“长得真好看。”姚星澜忍不住夸了一句。
“这小孩可烦了,话特别多。”隋唐说到自己的小外甥,语气也变得温柔,“每次一见到我就叽里呱啦一会儿德语、一会儿英语、一会儿半吊子中文说个不停,跟听力考试似的,还是三国语言随机混考。”
姚星澜的脸上露出了很淡的却挺真实的笑意,隋唐的余光瞥见了,不自觉地又把人抱紧了些。一晚上能让姚星澜笑两次的机会可不多,他要好好珍惜。
隋唐告诉姚星澜,Julian新年前因为跟同学打架被喊家长了。Julian上的是国际小学,平时都是英文授课,但班上也有中国同学。他为了锻炼自己的中文,主动去找中国同学说中文。他以为“大笨蛋”是夸人的话,就说他的同学是“大笨蛋”,他的同学一生气就推了他,小Julian不懂为什么对方会推他,也还手了,两人打了起来。
“这事真得怪我姐,她现在在谈一个海市交响乐团拉小提琴的,人就住她家。两人天天调情也不避着点孩子。”隋唐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姐不知道哪天说那男的是‘大笨蛋’,被Julian听见了。Julian跟我说,那男的看上去还挺美滋滋,他就以为是夸人的词……”
“唉,你不知道,昨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可给孩子委屈坏了。他这打架打得,一半是替不懂事的家长挨的。也不知道我姐是怎么跟老师和对方家长解释的……”
姚星澜忍不住又笑了出来。
一看到他笑,隋唐心里就特别轻松愉悦,抱着人又揉又搓地亲了一会儿。
两人都轻喘着气,躺在床上,但谁的手都没有离开对方的身体。
“话说回来,你是独生子吧?”隋唐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问。
姚星澜“嗯”了一声,点点头。
隋唐的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姚星澜抬眼看到男人的神色。
隋唐思忖片刻,才犹豫着问了出来:“新年那天,你好像也没和家里通话?”
那天他们从起床到晚上回酒店都在一起,他印象中姚星澜没有接过一个电话或者语音。
姚星澜的表情十分平静:“嗯,我跟家里关系也不大好。”
“抱歉,是我多问了。”隋唐生怕他又不高兴,立即想要停止这个话题。
“没什么的。”姚星澜反倒浅浅笑了一下,“你都说了,我有什么不能说的。而且理由也差不多,无非是不想让我搞摇滚,又不理解我喜欢男人。”
如果父母知道我现在没名没分地跟自己的男性老板睡在一起,大概真的会直接和我断绝关系吧。姚星澜心里暗自苦笑。
隋唐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姚星澜会这么和他坦白家里的事。
“我发现自己的性取向很早,高中的时候就喜欢男的了。我家那个小地方,十几年前根本接受不了同性恋这种事,学校里被人发现传开了,我爸妈就觉得我丢人。”姚星澜的语气波澜不惊,甚至好像不是在说自己的事,“后来考上了音乐学院,毕业后又跟老冯他们出来搞乐队,他们就更不想理睬我了。”
他语气平淡地自嘲说:“不过比你好点,我还能回家吃个饭,他们只是不和我说话而已,没让我滚出家门。但这两年我也不回去过年了,不想自讨没趣,给他们添堵,我自己也难受。”
那些陈年伤疤,高中到大学的校园霸凌,父母的不理解,在他的嘴里变成了普通不过的几句陈述。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把那么多的痛苦都咽下去的?隋唐的胸口闷得慌。
“那你呢?还会难过吗?”隋唐沉声问。
姚星澜靠着他的肩膀,语气依旧淡淡的,没什么情绪起伏:“和你差不多吧。那会儿也是难过的,后来就好了。时间一长,什么都能习惯,什么都能过去。”
隋唐把他的脸掰向自己,认真地凝视着那双平静的眼睛,良久后,沉沉叹了口气。
“以前那么被人欺负,也能过去吗?”他的声音中藏着一丝不忍。
光是回想起网上看到的那些文字叙述,他都觉得有些窒息。
姚星澜与他对视着,半晌后,睫毛轻轻向下,盖住了那双清亮的眼睛。
“过不去,就只能消亡于痛苦的回忆,在那种无边无际的黑暗的感觉里,人会很容易死掉的。只能过去……我只能选择让这些事情都过去。”他的声音里仿佛有所有的回忆交织在一起,沉甸甸的,却又轻如缕烟。
隋唐的心沉了下去,在那平静如水的言语中,浸满了苦涩的汁液。他不忍,不忍听到怀里的男人对那些足以摧毁人的意志和信仰的事情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因为他能从姚星澜的身上感受到这个人的骨血被残忍地重塑了一次又一次。
晚上在胡同里的那个吻,不仅仅是无法克制的、满溢出的汹涌爱意,还是这削瘦的身躯里最坚硬的骨骼所承受的经年累月的孤苦和疼痛。
“不说了。”隋唐抱紧了他,嗓音深沉而温柔,“我们不说了。”
姚星澜伸手回抱住男人,静静闭上眼,贪恋着这个拥抱的温度。
“嗯,不说了。”
不知过了多久,隋唐突然又开口问:“那你是不是春节也一个人过?”
姚星澜松开他一点,应了一声:“我室友也是外地的,春节会回老家。乐队的那几个基本都是和家人过,所以我这两年都是自己过的。”
隋唐盯着他看了会儿,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忽然有了一个冲动。
“那今年春节,要不要和我过?”他没过脑子,直接说了出来。
姚星澜愣住了。
不仅仅是因为春节的特殊含义,他还知道隋唐的生日就是2月14号西方情人节,正巧在春节假期里。如果他们一起过,他会和这个男人一起过生日、情人节和春节。虽然理智上知道隋唐没有别的什么意思,或许是出于同情,或许是单纯想找个伴一起消磨时间,可他依然难以控制地会多想。
“我……可以吗?”他有些犹疑地轻声问道。
隋唐问出口的那一刻,其实真的没有想太多,他只是觉得,他挺喜欢和姚星澜呆在一起的,他也很喜欢甚至是沉迷于和姚星澜做爱。但他后知后觉地为自己这样的想法感到一丝丝惊诧,自从和初恋分手后,他从来没有过想要和一个人一起度过什么节日的念头。越是在这样爱情、亲情和友情相聚的时刻,他越喜欢把自己封闭在孤寂之中,因为这种可悲的孤寂可以让他完全脱离自己臆造的虚无缥缈的幻境,直视自己空虚的灵魂。他四处漂泊,在荒漠里逃亡,一颗心居无定所,这才是他真实的生活。
然而就是在刚刚那一瞬间,他忽然发现自己起了和一个人在一起过节的心思,这是一种不理性的冲动,但却真真切切出现在了他的心绪中。他病态的灵魂似乎在自我打造的囚笼里颤颤巍巍地支起了羸弱的身躯,发出他很久未曾听到的响动。
仅仅只是挣扎了片刻,他决定放任自己的冲动。如果冲动的对象是姚星澜,他有点想试试看。
“为什么不可以?”隋唐笑了笑,“找个有趣的地方去过几天,好不好?”
姚星澜只是眼神动了动,没有再过多犹豫,轻声说:“听你的。”
如愿以偿的坏男人心满意足地亲了几下他的脸。
亲着亲着,两人又吻到了一块儿去。
姚星澜搂着隋唐的脖子,整个人都柔软地贴着男人温暖的身体,吻得充满了情动的热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