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1 / 1)

郑太医听她这么一说, 并未露出惊慌之色,眸光虽有闪烁之态, 但面上却冷静自持,“确是微臣给两位娘娘看的病症,但两位娘娘遭逢意外仙逝,实在令人惋惜。”

这宫里的老家伙,都是千年人参成了精的,平日里谨小慎微的模样,全是伪装。

佟茉雪打量他片刻,没看出丝毫端倪,便就此作罢。

既然他能做到将安嫔她俩之事烂在肚子里,并如拂尘般轻轻挥散,那就说明这人有信心当初将事办得滴水不漏,没有东窗事发的那天。

佟茉雪又道:“郑太医既然供职于痘诊科,想必一定对天花痘症之类的恶疾研究颇深。”

郑太医见她不再深究安嫔之事,眼底的紧张一闪而过,回道:“天花是疫病,传染性极强,目前一直没有行之有效的治疗方式,不过……”

“不过什么?”佟茉雪忙问。

“天花历史最早可追溯到东晋时期,葛洪的《肘后救卒方》将天花称作虏疮,其中收录的一些方剂可作天花疫病的治疗。治疗此病还有一法,行为虽大胆,但更为有效。”

如月沏了茶,奉给郑太医,佟茉雪示意他喝茶,继续道:“说说看,是何方法?”

郑太医恭敬谢过,呷了口茶,缓缓道:“唐开元间,江南赵氏始传鼻苗种痘之法,此法选取长痘情况良好的长痘者,收集他们伤口脱落的痘痂,晒干研成粉末,再加水搅匀,用棉布蘸取塞进被接种者的鼻孔中,便能使其被感染发痘。”

一旁的如岚大惊失色:“那岂不是明明健康的人马上会染上天花?”

郑太医微微一笑:“姑娘所言甚是,此种痘法,就是要让健康的人染上天花。众所周知,染上天花平安度过的人,此后再也不会感染,此法选用的是病症较轻的患者痘痂,接种者大概率染上天花病症也较轻。”

但这只是大概率,谁也不能保证种痘者患病的症状一定是轻微的。

佟茉雪见他对治疗天花,并非仅局限于汤药之方,对种痘法还是极为推崇的,想来是找对人了。

这么一想,她便将桌上整理的几页有关种痘法的纸笺递给时薇,时薇接过后又呈给郑太医。

佟茉雪含笑道:“正巧本宫对种痘法有些粗略的了解,郑太医看看,能否结合纸笺上的内容,研发出一种更安全的种痘法,保证对接种痘苗的患者只有轻微的影响。”

郑太医听她说完,又惊又喜。

宫中治疗天花,一直采取保守的治疗方法,始终抱着有可能一生都不会感染天花的侥幸心理,但若有贵妃这样位高权重的人主动说服皇上,推行接种痘苗,将是一次重大的尝试。

更让他震惊的是纸笺上娟秀笔记中的内容,尤其是里面大胆提出了用动物做试验,特别举例了“牛痘法”。若真如里面所猜想的那样,只是简单出几个痘,往后即可抵御天花的侵袭,那于国于民都是大有裨益的,就是在天花病史上都是可载入史册的突破之举。

郑太医捏着纸笺的手不住颤抖,他心绪澎湃,微微发白的眉宇间透着无限的激动,“娘娘所列种痘之法甚为详尽,尤其是其中所提牛痘法,是臣等从未设想过的,或可一试。”

果真医者父母心,当郑太医得知某种可治疗疾病的方法时,那种喜悦是完全不加掩饰的。

佟茉雪接下来的话,更是解决了他的后顾之忧:“郑太医放心,本宫会说服皇上尝试种痘法,您尽管去研究试验。”

郑太医捧着纸笺,缓缓起身,蓦地跪在地上,佟茉雪刚要出言阻止,就听郑太医重重叩首,微微耸动的肩膀透露出掩饰不住的激动,“娘娘盛德,微臣替百姓生民叩谢娘娘!”

……

佟茉雪言出必行,现在她虽不便去见玄烨,但让人递了封信给他,里面说明种痘法的诸多益处。

玄烨对天花早已深恶痛绝,恨不得这世上再无此疫,尤其是当小胤礽染上天花高烧不退时,这种心情尤为强烈。

尽管前线连连告急,爱子心切的玄烨仍日夜陪在太子身边照顾,前朝的折子虽有往毓庆宫送,但除了与治疗天花相关的折子,他皆无心批阅。

朝中有大臣举荐湖北候选知县傅为格,称其擅长一种民间的种痘之术治疗天花,使当地许多孩子免于天花的毒害。

玄烨望着炕几上的一封折子和佟茉雪差人送来的信,上面同时提到了“种痘”。

从前宫中应对天花采取的是避痘措施,但避痘隔离只是最粗浅的防治手段,只能阻碍天花的蔓延,远远谈不上治疗。

若这种痘法真的有效,将会挽救无数生命,玄烨决心不能再躲避了,而是要想方设法灭除天花。

玄烨当即下旨,传召傅为格进宫,顺便同太医院的人一起研制种痘。他在位期间,一定要让百姓不再受天花肆虐之苦。

五日过去,在玄烨的精心照顾下,胤礽的病情有了好转。

整日求神拜佛的太皇太后总算松了一口气,她听苏麻喇姑讲了现在太医院痘诊科在研制种痘法,忙收起佛珠惊诧地问:“你说的那种痘法是怎么回事?”

苏麻喇姑便将佟茉雪收集众多治疗天花的法子,并建议皇上让太医院研制种痘法的诸多种种,事无巨细地讲给了太皇太后听。

太皇太后手里捻着佛珠,沉默良久,“这些果真都是她一人所为,佟府里没人给她传什么消息?”

苏麻喇姑道:“不曾,奴婢听说,贵妃平日里素爱看些杂书,这些有关治疗天花的种痘法都是她从书里看来的,光是人痘法就有四种之多,贵妃甚至提出设想,可否使牛感染痘疹,再从牛身上提取痘苗。”

竟是她一人所想,而且还是在书中看到的。太皇太后从小喜欢汉文化,也没少看汉人的书籍,但远不如佟茉雪这般学以致用,她在书中所学都用在了政治上。

从前佟丫头能提出治水之法,如今又能引经据典地找出治疗天花的方法,且从未有过争权逐利的行为,她这样的女人,方可与玄烨作仁君仁后的典范。

太皇太后心中激动,但面上仍淡淡道:“光说没用,且看看这丫头提出的法子,能不能起到作用再说。”

宜嫔听到这消息,正是头疼得厉害时。

她冷笑一声,不屑道:“贵妃如今大权在握,做事也愈发大包大揽了,她以为自己是谁啊?华佗在世吗?”

姐姐郭贵人边替她按揉着太阳穴,边道:“不是我说你,你最近性子越来越乖戾了,她是贵妃,你是嫔位,你要是不服气呀,也去研究点什么来解皇上的烦忧,别整日里拈酸吃醋的。”

宜嫔拨开郭贵人的手,不耐道:“我拈的什么酸,吃的什么醋?我就看不惯她那副样子,她当初晾了皇上那么久,稍微给皇上一点好脸色,皇上便巴巴儿地上赶着,谁看了心里会好受?”

郭贵人忙作“嘘”声,压低嗓音指责:“你可闭嘴吧,胡乱说些什么呀,可别乱嚼舌根,我有话问你!”

宜嫔见姐姐正色,便压住心中的躁郁,闷闷道:“问什么?”

郭贵人沉声道:“那个卫贵人是怎么回事?真的是你举荐给皇上的?”

宜嫔就像一点就着的爆竹,听她提起卫宁双,抓起桌上的茶盏就往地上扔。

两人原本坐在靠窗暖炕上说着话,宫女芳菲端着点心正朝着这边来,猛然一个茶盏飞过来,吓得她魂儿都差点飞出去,扑通跪在地上,盘子里的果子点心撒了一地。

所幸那茶盏在她半米开外就落了地,茶水、碎片则溅了她一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