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1 / 1)

梁渠莞尔,扫袖打了一千儿,赶紧跑出宫,跟了上去。

佟茉雪缓步走在白雪覆盖的宫道上,驻立片刻,望了眼被雪掩盖住金黄的琉璃瓦,环视四周粉装玉砌,皓然一色。

她忽然冲着空中哈了口气,濛濛白气团在空中,像从前清晨卖豆浆小店里的热气。

她乐呵呵笑了两声,交换了撑伞的手,迈过景和门,朝坤宁宫而去。

朝颜远远看着一个人影,在雪地里龋龋独行,怔愣了片刻,认出是承乾宫娘娘后,忙小跑下了台阶去迎接。

“贵妃娘娘,天寒地冻的,您怎么一个人过来了!怎么也没叫人随着?”请安行礼后,朝颜忙着急问道。

佟茉雪笑着将油伞递给她,“你快起来,替本宫撑会儿伞,手都冻僵了。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皇后娘娘。”

朝颜赶紧起身接过她手里的伞,眼圈红红的,声音有些哽咽:“您有心了。”

她看着眼前这位皇宫里为数不多真心待自家主子的人,想说些什么,却堵在心口里什么也说不出,只能领着佟茉雪往坤宁宫东暖阁里去。

为了迎接新年,坤宁宫里处处张灯结彩,但宫人面上却一点也不见喜气洋洋之色。

佟茉雪到了殿内,才知皇后还歇息着。

朝颜想着皇后醒来,定是很愿意见一见佟茉雪的,便没有劝她回去,做主领了佟茉雪到殿内。

佟茉雪坐在外间暖炕上,朝颜端了沏好的茶水过来,低声道:“您小坐片刻,皇后娘娘昨儿夜里呼吸困难,急促喘息,醒来后便止不住咳嗽,一直捱到辰时才缓缓睡去。照往常看来,娘娘一会儿就该醒来。”

朝颜将茶水搁在暖炕矮几上,侍立在一侧。

佟茉雪轻声询问:“娘娘这期间睡得可还安稳?”

朝颜眼底含着泪,咬着唇摇头,“娘娘仍然会时不时咳嗽着醒来。”

佟茉雪早先便从弹幕处了解到皇后患的是心衰之症,现在已然是处于病症后期了,总是从夜间醒来,是因为憋气缺氧。

她神色灰暗,眸中光彩也黯淡下来,想要再询问皇后病症的话堵在嗓子眼,再也说不出口。

心衰患者有哪些病症,如何治疗,这些日子,她早已烂熟于心。只是如何治好皇后,她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后在花一般的年龄迅速凋零。

佟茉雪端起茶盏,拨了拨浮在表面的几片茶叶,按下心中的落寞,声音柔软清净:“娘娘可是有什么事,郁结于心?”

朝颜抬眼望着佟茉雪,心有期冀,但又不敢多言,眸光闪闪,正是犹豫之时,里间传来一阵轻咳。

朝颜目光转向里间,眼里闪过慌乱,蹲身行礼语速着急:“怠慢贵妃了,皇后娘娘许是醒来了,奴婢进去看看。”

佟茉雪点点头,任由朝颜去了,紧接着里间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传来,听得她一颗心揪着,手里的茶水也晃了晃,差点洒在衣摆上。

她将茶盏放在小几上,从暖炕上下来,却也没朝里间去。

听得里间皇后咳嗽声渐缓,又有脚步声急匆匆从里面出来,原来是满脸泪痕的初樱。

初樱瞧见佟茉雪,神情凄惶地向她行了礼,便又忙走出暖阁与外面值守的小太监絮语了几句。

佟茉雪见着这番景象,整颗心沉沉往下坠,一口闷气堵在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心中骤然生起不祥的预感。

第96章 雪天

眼见着初樱吩咐完外面的小太监, 又慌忙进到里间,众人行色匆匆,几乎无暇顾及她。

少顷, 朝颜红着眼从里间出来,惴惴不安朝佟茉雪走来,佟茉雪急道:“皇后娘娘醒了不曾?”

滚烫的眼泪从朝颜眼中夺眶而出, 她哽咽着,只不住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娘娘醒了,您进去看看皇后娘娘吧。”

佟茉雪定了定神, 迈了两步, 这才恍然发现身上还系着斗篷,于是赶紧解下递到朝颜怀里,便往里面去。

坤宁宫因兼具萨满祭祀之用, 将原明间开门改为东次间开门。辟东梢间为暖阁,暖阁用木影壁隔成了两间,北面为帝后寝居,南面靠窗便是佟茉雪静静等待的通连暖炕, 用来待客和处理事务。

佟茉雪进到寝间,被里面富丽堂皇的大红喜色晃得发晕。

入目是红漆装饰的红柱红墙,屋顶则悬挂双喜字宫灯,红漆龙凤落地罩喜床上虚虚垂着帐子, 上面绣着一百个神态各异的顽童,被称作“百子帐”, 屋内陈设色彩艳丽,无一处不是喜悦欢腾之相。

这个房间是玄烨与仁孝皇后大婚时的洞房, 继皇后入住坤宁宫后,屋内陈设已经尽量减少艳丽装饰,撤掉了地上的□□凤地毯,更换了颜色淡雅的床褥,但原先作为洞房的布局已经形成,大肆改造恐引人非议,便基本维持原状。

对佟茉雪来说,就算已经更换过一些布置,整个房间内夺目的喜红还是太过热烈,人一进来便不由得情绪起伏。

皇后患的是心疾,住在这样的房间里,又怎么能心绪平和?

从色彩心理学来说,长时间凝视红色,容易使人情绪焦虑。尤其是皇后患有心血管疾病,经常失眠,更容易加重病情。

佟茉雪心中莫名生起烦躁之意,心中愤懑叫嚣:皇后是个病人呀,宫里人和太医没有常识吗?生病的人是需要静养的啊。

初樱蹲守在床边,无声垂泪,床上的人听到脚步声,声音虚浮地问:“是茉雪吗?”

明明皇后的声音那样无力,却将佟茉雪一颗心扯得生疼。

“是,娘娘,是我。”

她顿住的脚步加快了些,朝床边而去,初樱抖着肩,双手颤颤掀开百子帐。

雕花木床繁复精美,摞在里侧的是江南精工织秀的百子被,一切都是如此的富丽堂皇,然而床上那个形容枯槁的人,却与屋内华丽喜庆的陈设形成鲜明对比。

皇后凄婉地望着佟茉雪,无声地张了张嘴。

佟茉雪伏在床沿边,心绪起伏,但尽量让自己说话的声音平静,“娘娘,您放宽心,您会好起来的。”

她说这话,不是在安慰皇后,而是皇后确有两月的生命时限,这期间,若是还有什么心愿都可以想办法完成。

皇后摇摇头,一滴清泪从眼角划过,“没用的,我既然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这一生也算圆满了。”

一种无限的悲哀之情蔓延至佟茉雪心头,她鼻腔发堵,原本清亮的眸子望着床上孱弱的皇后不自觉雾气濛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