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消息显然让颜以则触动极深,手上搓得泥点子乱飞不说,一声很轻的,沉沉的抽吸也传了出来。

烂泥哭没哭,容子倾作为一个正常人实在看不出来,但颜以则的声音哑得很明显:“本座知道了……我,我会自行破除迷障,无需闻师弟与我双修,你们且先出去吧。”

他又轻轻地吸了吸气,声音里含着压抑的眷恋与不舍,道:“破妄还需要些许时日,你们,且先让他放心,自行回宗,取走魂灯,不必再记挂我……”

“也……”他略显颓丧地道,“也别把识海内的事,告诉他,多谢你们。”

容子倾:“唉……”

前面那会儿,颜以则自暴自弃、执迷不悟,他见了心里窝火;

这会儿一一故作坚强,成了个被抛弃的小可怜,他这颗老父亲的心就又莫名其妙软了下来。

想来人都是吃软不吃硬的,看见块硬石头就要去踢一脚,看见块嫩豆腐,就连触碰都会小心翼翼。

孩子能有什么错呢,作为主角他确实软弱了点,自卑了点,又废渣了点,可作为一个普通人来说,颜以则也竭尽全力,在守护他心底所珍视的东西了。

容子倾慢慢吐出一口浊气,缓和了语调,道:“颜师兄,别把事情想太坏,并非师门的关系断了,爱慕不在了,你们的关系就会走向陌路。”

“不论你是闻师兄的谁,与闻师兄之后是什么关系,他总不会弃你不顾。”

“就如同你曾经护他、养他那般,他也会倾尽一切,哪怕是他的性命,来护你、救你,这也是非常难得的关系,不比道侣差。”

颜以则应了一声,抬起手,抚上自己的面庞,像是听了进去,道:“本座明白,多谢,容子倾。”

容子倾拉着蔚椋的手,只能叹气,希望一一这也没太聪明的崽崽,将来能想开点吧。

只有颜以则自己放下身上的包袱了,才能用一个更加舒适的态度站在闻千寻的身边,或是走上自己的道途。

容子倾道:“那我们先离去了,师兄你也快些恢复,闻师兄还在外面给我们护法呢。”

颜以则似乎低低笑了一声,并不是愉悦的笑声,但还是回了:“嗯。”

容子倾和蔚椋再次隐去人形,幻化成两枚金色蓝色的小球,细长的灵魂丝线缠绕在一起,神魂紧密地融合,一看就是极为恩爱的道侣一双。

颜以则看得眼睛发酸,心里也酸楚,一时想了很多。

明明三百年来的每一步,他都走得无愧于心,却也不知为何,如今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又觉得好像什么都错了。

他刚想挥手想送那两人一程,便又听空中传来容子倾清越温柔的声音。

“颜师兄,你心里从未觉得你是合格的徒弟、师兄、掌门,可要知道,你已经守护了执天宗足足三百余年。”

“放过自己吧。”

那声音在空白一片的识海内回荡,似乎还带着一点阳光般的余温;两个小球已是光芒一闪,彻底从脏污混乱的识海中抽离出去。

-

睁开眼时一切如故,容子倾和蔚椋依然双手交握,盘膝而坐。

眼前的颜以则那满身伤口早已结疤愈合,逸散的魔气也收敛了许多,显然他和蔚椋之前的救援效果很好,心魔的强度正在缓缓减弱。

应当就和颜以则自己说的那样,要不了几日就能自行破妄。

解铃还须系铃人,心魔依靠外力向来难以根除,只有自己想通,才是最优之解。

容子倾轻轻一笑,日行一善让他心情大好,满足感极强,他侧头一看,果然蔚椋比他更早离开识海,正在用那对透亮的眼睛凝望着他。

这下容子倾就笑得更加欢快了,之前在颜以则识海里钻泥水、贴贴垃圾、看了一段又一段苦逼压抑的回忆,以及最后蔚椋用剑叉着年少颜以则……

这些事情,在经历的当下十分刺激和让人无语,但现在却都成了有趣的回忆。

他整个人放松了下来,肩膀耷拉着,眼睛也眯得更小了,几乎要看不见瞳仁,只能见到眸子里几点含笑的莹润水光。

他握着自家男友温润的手掌,铺开神识查看外头的闻千寻,却突然见到一抹白影出现在他的识海里。

屋外除了闻千寻外,还有一个衣着暴露,红发白眼、麻花辫的少年,就站在门口和闻千寻叽叽喳喳地说话。

封应怎么来了?

这人已经被蔚椋干掉这么多次了?怎么还敢来?

容子倾正腹诽着的时候,却见封应突然转过头来,红色眼眸眯了一眯,猩红舌尖轻舔唇瓣,像是在向什么人发出挑衅。

完了!

容子倾只来得及看了眼身边人,就感到一阵飓风刮了过去,寒渊直接出鞘,蔚椋连屋门都懒得走,直接把自家屋子的墙给撞破了一个大洞,杀了出去!

容子倾:……

#又来了!又来了!#

#蔚椋一见到封应,比见到他还积极!#

#萨摩耶钻完泥塘又拆家!现在弃养还来得及吗?!#

容子倾绝望地看着那块被冲坏的残垣断壁,简直梦回一脚油门破洞冲进詹乐人道场那回!

果然,人生果然就是不断在重复过往!

他甚至都有点怀疑蔚椋已经忘记为什么要杀封应了,不然按照好大儿那执着的性格,在知道封应是九厄魔尊后,肯定每天都想往九阳谷里冲,去杀封应的本体!

现在的蔚椋,更像是条件反射,看不到这人时是恋爱脑驱动行为,突然看到这人之后,仇恨脑就短暂地上线,促使他举着四十米长大刀杀了出去。

总体来说,还是没什么脑子。

而外面的封应既然亲自发动挑衅,自然对蔚椋会杀出来早有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