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1 / 1)

他盯着离自己最近的那?扇窗户,望出去,好像自己也被什?么东西限制住了。

“我?现?在想想,海珠条线你?两三年前?就在提了,只是家里一直没跨出那?一步,庄氏控股后?直接拍板海珠线……”他将双肘撑在桌子上,交叉着手指吃力地扶着额头,“这些根本就是你?的意思。”

他的声线沉重失望:“家里在担忧这件事?的时候,你?一句话都没有?说,就这样看着我?们都被你?耍得团团转吗?”

“你?有?应山湖还?不够吗?”他难以理解,额头皱出深深的川字,“家里剩下的公司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应山湖,就这样都在你?手里,你?还?不满足吗?”

林琅意拿起自己的杯子啜饮了几口,没有?看向林廖远,漫不经心的表情好像在说她根本就将那?些话左耳进右耳出了。

林廖远被她这样不着调的样子拱起火,提高嗓音喊了一句:“林琅意!”

“诶”林琅意重新靠回椅子,笑?着问,“您说完了?”

“我?在好好跟你?说话!”

“您是在好好说话吗?”林琅意的脚尖轻轻点地,“我?以为您只会说那?些画大?饼的话,但?这种话除了我?,您看那?些投资方听您吗?”

“我?看您跟哥哥成天不是跟这个合作商应酬喝酒,就是跟那?个供应商邮轮出行,我?以为你?们有?多大?的社交圈,有?多过硬的交际圈,结果出了事?一个都求不来,最后?还?要遮遮掩掩地问我?愿不愿意联姻。”

“是,你?确实是个有?能力有?魄力的商人。”林廖远承认,“我?也常常跟别人夸你?,说你?是我?们家最有?商业天赋的人,你?的眼光毒辣,你?走的每一步都胆大?心细,我?从来没有?否认过你?的本事?。”

“哦您在嘴上夸了我?那?么多的优点,我?以为您下一句就是‘所以公司就托付给你?了’,”她的嘴角扯出一个冷笑?,“结果夸归夸,不把?我?向台阶上举,倒把?我?往婚姻里推。”

“我?已经不是十五六岁的不谙世事?的小孩了,不是那?种夸两句动听话,奖励一颗小红花就会被哄得团团转的孩子了。”她说,“说句难听的,恋爱关系里只会空口白牙说空话的男人,一到纪念日就跟死了一样一毛不拔,女生都会让他有?多远滚多远,怎么在亲子关系里,这种嘴上说爱,实际到利益切割时偏心眼的做法就能被轻轻放过了?这真是新型家暴致死判六年,陌生人故意伤害罪判死刑的变式例子。”

她蹙着眉,表情比林廖远还?要失望:“如果你?觉得我?那?么能干,但?唯一的作用只是去联姻的话,那?你?们连最基本的投资都要不来,我?倒是想问问,你???.??们有?什?么用?”

“要钱,是两相比较下最简单的事?了,如果这都做不到,更?遑论买技术,看政策风向,率先改革转型,你?们就这么点能耐,怎么能有?信心觉得自己真能守住这点三瓜两枣?”

“我?不拿走,你?以为G市这两个公司能活多久?”她的目光上下扫视,下巴微抬,倨傲道,“凭应山湖当前?的产量,就能搞死你?们,让你?们一个订单都拿不到。”

林廖远被她接连抛出来的话堵得噎住,不可置信:“搞死我?们?我?们是一家人啊!”

“你?现?在觉得我?们是一家人了?”林琅意眉尾上挑,讥讽道,“一家人这种话是在嘴上说说的吗?每一次涉及到真正的利益,你?扪心自问,你?真的有?把?我?公平公正地当成一个家庭成员看吗?”

“如果早知道应山湖有?今天,它会轮得到我?手里吗?”

她的语气太凶,林廖远用手臂攀着桌沿,眼睛里泛起泪花,说话时带了颤音:“你?在怪爸爸妈妈,珠珠,你?确实是最适合经营公司的人,爸妈都心知肚明,可是,可是我?们有?两个孩子啊,我?们不能”

“不。”林琅意其实已经不失望了,她平静地陈述,“你?们心里,其实一直只有?一个孩子。”

“不是这样的。”他直起身子往前?倾,手臂上有?点点的褐色晒斑,“珠珠,分给你?们的时候我?跟你?妈妈是仔细考虑过的,你?看,应山湖与你?大?学在同一个城市,G市则是你?未来嫂子的住所。而且你?一个女孩子,我?们也不想让你?一个人太辛苦,要飞到这么远的地方一点点打拼起来,所以家里先帮着将G市的公司打好地基了,以后?全盘扔给你?哥哥让他后?半辈子自己奋斗,然后?我?们可以再举全家之力一起建设应山湖,一起帮你?,我?们是为你?好。”

他将两只手掌往上摊开,像是左右托举着天平一样比较:“因?为G市发展得早,这才看起来这两家公司更?好一点,但?你?看……应山湖后?来居上了。”

“嗯,我?现?在也是这么做的。”林琅意很平静,“爸,你?一个五十好几的人了,我?也不想你?这么大?年纪还?那?么辛苦,所以我?先好好发展公司,然后?再孝顺您,您就不必再在公司里早出晚归,反正你?们有?两个孩子,我?跟我?哥两个人养的起你?,你?就早早规划好退休生活,以后?我?哥要是有?了孩子,你?还?可以在家带带孩子,早晚接送,买菜做饭,去公园带着孙子孙女晒晒太阳。”

林廖远抬起来的两条胳膊垂下去,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林琅意看着他,把?那?些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一一奉还?给他:“我?是为您好,不想您那?么辛苦地打拼。”

“至于先发展和后?发展。”她笑?了笑?,往后?仰的老板椅发出“吱呀”的摇晃声,“上行下效,我?也是这么做的,我?打算把?早发展的淡水珠条线交给哥哥做,现?在再‘举全家之力’一起发展海珠线。”

林廖远张口结舌,G市这两个公司原本去拉投资就是为了大?面积铺开拿应山湖做测试后?成功的清水化养殖技术,结果钱拿到了,却大?方向一变,去发展海珠线了,到手的答案作废,答题卡根本是另一张,并且剩下的淡水珠条线本就不再是公司的主营业务了。

现?在林向朔再去经营淡水珠,这跟把?人塞到犄角旮旯的流放岗位有?什?么区别。

“珠珠,爸爸只想说一点,”林廖远无力道,“我?跟妈妈都是爱你?的。”

“我?也爱你?们。”林琅意凝视着他,一字一句道,“爸爸,我?像你?们爱我?一样,爱你?们。”

“我?用你?们爱我?的方式,来爱你?们。”

“这是你?们教会我?的家庭相处模式,我?也只会这样依样学样。”

“我?有?时候恨你?们对我?太绝,有?时候又恨你?们对我?还?不够绝,就好像一只带绒外?套的热水袋一样,其实里面的水已经冷了,但?针织外?套还?留有?余温,所以总觉得它还?是可用的,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如果你?认为这样的家庭关系是正确的,那?我?现?在对你?,对哥哥的人事?安排就是在做正确的事?,如果你?认为这样是不对的,”林琅意歪了下脑袋,笑?容很淡,“你?会认为这是不对的吗?可能这辈子都不会了。”

林廖远当着她的面彻底红了眼眶,他的眼窝其实一直很深,睡不好的时候眼皮垂下来,显得眼袋有?些重。

他脸上也有?晒斑,经年累月,像是没有?陈旧墙壁上泛黄剥落的墙灰。

他一直在吞咽情绪,闭紧嘴巴,两颊偶尔动一下,没有?泄出半点声音,实在难忍时才会抬起手,用虎口抹去眼角的泪花。

林琅意撇过头,望向窗外?,同样保持了沉默。

“其实现?在再说这些也没用了,我?来这里就没想过让你?再吐出来,”他再说话时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口痰,沙哑道,“爸爸知道你?会把?公司经营得很好的,我?们都知道,我?来找你?之前?,在你?的会客室坐了一个小时,脑子里都是你?从小到大?拿的奖状,说出口的那?些妙语连珠的机灵话,你?一直是我?们的骄傲。”

“我?听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知道了,我?听进去了,珠珠,我?们不是仇人。”他在说到“仇人”时实在没忍住,大?口频繁喘了几口气,最后?用手掌横着捂住眼睛,张开嘴无声地抽动着唇瓣。

好半天,他才移开手,放下手之前?又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爸爸,是爸爸的错。”

林琅意屈起手指,用指节抵住山根闭了眼,顿了顿,将椅子完全转过去,面向窗外?。

“二十万个蚌下水了,海珠培育时间更?长,等待的时间也更?久,”她说,“但?没关系,我?有?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我?会一直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我?吃得起苦,摔得起跤。”

“人不能完全脱离原生家庭的影响,你?如果真的觉得亏欠了我?,那?就在以后?的日子里好好让我?改观,我?才能学着你?的方式,一点点反哺给你?们。”

“你?要教我?,那?就言传身教。”

门外?周秘敲门提醒时间,林琅意隔着门应了一声,低头整理面前?的东西。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跟家庭的关系就好像是一只等待的蚌,我?也不知道自己一直浸在水里最后?会养出来一颗什?么东西,是烂珠,是畸形的,是有?霉点的,还?是你?们告诉我?的,是圆润光滑成色漂亮的一颗珍珠。”

那?些资料被她拿在手里“笃笃”理齐,她看着林廖远,说:

“从注入一粒沙子的时候开始,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再也切不断了,孕育环节中,将蚌打开,蚌就死了,把?珍珠拿出来,珍珠也成型了再也不会变大?了,我?们谁都脱离不开谁,要说痛苦,没有?一只蚌是不痛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