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紧随其后,他脚踏上铁链桥,刚刚走了几步便感受到了上面的潮湿和崎岖。这个所谓的桥也不过是由三条铁链构成,若是没有功力,或武功浅显,根本难以在上面正常走过。

沈聿微蹙眉头,他在铁链上走了近一分钟,落地后便闻到了阁楼中散发出的浓重熏香味道。

此香味道浓郁,且覆盖性强。混合进池塘中不时刮过的花木气息,极好地掩藏了囚牢内的死气与血腥。

“你们留在这守着,其余人和我一起进去。”影十七给阁楼底下的暗卫下了命令,他说完便走上台阶,带着身后的几个暗卫往楼阁的最高处走去。

越往高处走,楼阁内的气息便越加浑浊。像是污水里混进了腐烂已久的死物,腥臭,又不时刺激着人的神经。

沈聿神情不变,他走过好几个楼层,在最高处停住脚步。看守最高一层楼阁的暗卫数量要比底下多了一倍不止,他们守在门前不动,双目黑沉地看向前方。

影十七早有预料,他将手中的令牌拿出,上刻有皇帝亲赐的通行文印:“将他们都带出来。”

暗卫见到令牌才往两旁退开,沈聿和影十七对接了暗号,率先走进了最高层的楼阁内部。

高楼内是一座潜藏的巨型监狱,越国内身犯重罪,将处极刑的人全都被关押在此。宣霖恐怕是故意为之,他将这些死囚关在坤宁宫内,用他们的惨叫来威胁恐吓温瑜。

沈聿走过一个一个囚房,见到了最里面吊着的铁钩和十字架。不知何人的尸体挂在上方,血迹斑斑,行刑的暗卫正将那具尸体放下,指挥其余人将他带走扔进水中。

沈聿目光缓缓看过那些瘫倒在囚房内的罪犯,他们身上囚服破烂,额角全被刻上了死囚印字。早已溃烂坏死的肢体部位垂落在稻草上,他们奄奄一息地靠着墙角,头发干枯,唇面全裂。

似乎是听到了过道内的脚步声,这些人身体未动,瞳孔却如生锈的机械那般动了动。

沈聿目光从他们身上划过,他停留的时间不长,迎面对上了几个缩在墙角的人的目光。

几乎是转瞬即逝的视线接触,沈聿神经僵住。那些曾在他记忆中早已死亡的面孔再度出现,不似往昔明亮,满目创痕甚至因灌了铁水而不能言语。

他们脸庞额角皮肤全褶皱着堆在一起,明明是与沈聿差不多的年纪,却尽显佝偻疲倦的死气。

“小师弟,我们一起走!”

“师弟,去喝一杯?你放心,我不告诉师父……”

“你就会教坏他!揽玉,别听你师兄的,他就是自己嘴馋……喝酒误事,你可别忽悠我们小师弟……”

沈聿早已记不清上辈子在乘渊山上还算平静的日子,他深刻在脑海里死也不忘的都是些恶心事。

如今再度看到他们,沈聿才勉强回忆起了一点以前生活的原貌。

何其不易。隔了两辈子,也让沈聿死了两次。

沈聿喉结滚动,他移开目光,朝身后的暗卫开口道:“将乘渊山的死囚全都带出来,押往陛下所设的新狱。”

“是。”楼阁内看守的暗卫接收命令,他们解开牢上铁锁,押着里面的人往外走。

沈聿站在一旁,他看着这些人从他面前踉跄走过,大概数了楼阁内现在还剩下的乘渊山死囚的数量。

也不过十三四人。

沈聿敛下眼眸,他跟在队伍之后,在靠近时蓦然和其中一个死囚的视线对上。

那人枯发披散,眼眶四周干裂出缺口,许是长期没有受到治疗,伤口恶化后连带着她眼白处都溢出丝丝血丝。

沈聿无声与她对视,他眸色浅淡,里面未有波澜。那女囚盯着他看了两三秒,她转过头,被身后的暗卫强硬地押住后背走了出去。

第174章 愿君离去

影十七还在门外等候,暗卫将人尽数押出后他扫视了一眼,随后命令看守在内的暗卫将楼阁大门关上。

“统领,陛下所设的新狱在何处?我还未曾听陛下提起过。”沈聿站在队伍最末端,他听到从前方传来的声音,悄然将视线投递了过去。

暗卫里面几乎全都是死士,他们鲜少会有自主思想,都是听从命令行事。但也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暗卫中身居高职的都是有决策有意识的人,暮雨鸢如此,如今的上前询问的暗卫副统领亦是如此。

“在冷宫附近。”影十七开口道,“我之前带你路过过,往东七百米处。”

副统领闻言身形微顿,他目光看过影十七,影十七面具下显露的双目威压仍在,仍旧同以前那般浓重不好相处。

“陛下为何突然要将他们移走?”副统领站立不动,他开口道,“乘渊山上这么多人,一夜之间全都离开,恐怕会惊动旁人。”

“坤宁宫内皆是陛下的人,你是在质疑陛下的命令?”影十七语调沉了下去,“还是说,你想抗旨?”

副统领面色一变,他俯身行礼道:“属下不敢。我只是担心坤宁宫里的那位娘娘,他有疯病,倘若听到了动静,怕是要搅得王宫不得安宁……”

“李公公这会儿正在取血,你不知道?况且皇后是陛下的后宫,还轮不到你关心。你现在这样,是想对皇后娘娘如何?”

副统领闻言顿时变了语调:“统领,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陛下尤其看重这些乘渊山的罪奴,这次事发突然,我便多问了两句。”

影十七冷眼看着他,他未等副统领说完,便转过身朝暗卫不耐烦道,“把他们都带走,别让陛下久等。”

其余暗卫听令上前,沈聿跟在队伍最后,他路过副统领身边时转眸看了一眼,见副统领站在阁楼的木柱旁,身体僵直,眼眸却暗暗往前方走动的身影看了过去。

沈聿脚步停顿几息,他手掌悄然从副统领的手臂处拂过,将指尖的白粉尽数丢落。

完成后沈聿继续跟着队伍向前,他混在前面的暗卫当中,将面具更加扣紧了几分。

副统领还留在原地,他余光注意着前方,直到影十七带着众人走下楼梯,身影全都消失在他视野当中,他才慢慢站直身体。

他是宣霖埋伏在暮雨鸢身旁的暗桩,暮雨鸢的一言一行都在他的监视当中。同时,这段时间与陛下来往最为频繁的也是他。

他可从来没听陛下说过要建造新狱。况且重造监狱这么大的工程,即使是靠近冷宫,也不可能一点消息和声响都没有传出。

副统领暗暗皱眉,他站在楼阁的走廊处往下看,见底下的队伍已经走上铁链桥,正缓慢往池塘外移动。

而不远处的坤宁宫宫殿灯火通明,橙黄的灯光若隐若现,四周不时传来冷风的呜呜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