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1 / 1)

张世豪未答,他摘掉鹿皮手套,扼住鲁小姐细腕,将她那只捂盖的手挪开,触目惊心的巴掌印猩红臃肿,分外狰狞,他面无表情,语气陡然沉了,“谁打的。”

鲁小姐没吭声,其他人也没说话,张世豪他们得罪不起,至于我,不是正主儿,也不是寻常老百姓,没必要瞎出头讨鲁小姐人情,干脆装聋作哑。

做也做了,我索性坦荡承认,我掸了掸裙摆,沙沙作响,一簇簇目光吸引过来,我毫无惧色直面张世豪,“张老板,除了我,谁还打她啊。”

我也不知刚才怎么了,冷静下来想,确实太小题大做,几句不中听的话而已,犯不着动怒,我一向擅长隐忍,祖宗和文娴有孩子的事尚且打掉牙往肚子里咽,不撒泼不吵闹,怎么关乎鲁小姐,大变天似的。

仿佛我不肯面对,不肯提及的某个人,他无声无息,躲在暗处,死死抓着心脏最深处的那根弦,刺激主导着我的喜怒哀乐。

张世豪斜叼烟卷,神色狂气,比四天前我和他翻脸那一幕,还凉薄几分,他迈开步伐,投射下的光影,一寸寸笼罩住我,将我吞噬在他的阴暗下。

雾气升腾,熏得眼眶干涩,他松了松颈口领带,“程小姐哪来的胆子,在我的地盘上,动手打我马子。”

我仰面和他交锋,“张老板的马子,对我不敬,我听了不痛快,自然赏一巴掌,教导她识清身份。”

鲁小姐未曾哭出声,只一下啜泣,恰好入了张世豪的耳,灼烈的烟味和幽幽酒香,丝丝缕缕纠缠融合,附着在他一根指,他眸中凛冽的怒意,挑起我下巴,逼视着我,“你也不过是沈良州情妇,你什么理由动手。打我马子,只能一个身份。”

他力道收紧,控制着我的头倾向他,几乎要挨上他脸,包房内旁观的人皆是一惊,不明白怎么回事,又不好擅自离开。

他用我们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我最疼的女人,才可以动这个手。”

056黑暗中的情欲之花【长更】

我冷笑,“木已成舟,张老板想为马子出气,大可扇我一巴掌。”

我偏头对着他,眼睛无比倔强斜视,“张老板尽管招呼。倘若打残了,破相了”我一字一顿挤,“我废了你马子。”

东三省谁敢指着鼻子震慑他张世豪,他大约好笑,舌尖舔过门牙,“威胁我。料定我动不了你。”

他五指掌控下,我五官隐隐变形,皱巴巴的,“就算沈良洲在,这礼也要赔。”

两个军官听清楚了,面面相觑,“市检察院的沈良洲?”

张世豪闷笑,算作默认,他们气势大幅度削弱,“是那位如夫人?”

如夫人,左传里的词儿,形容权贵的妾侍,没正经名分,又很得势,冠以如夫人的称号,既尊重,又莫名讽刺,恰如我的处境。

说我下贱吧,天皇贵胄,只要买祖宗的账,多少也敬我,说我高尚吧,又难登大雅之堂,正统的阔太圈,排挤我,乌烟瘴气的小三圈,巴结我,不上不下的。

过道有人嚎了一嗓子开包,紧接着传来一阵沉稳嘈杂的脚步响,几抹细长的人影婆娑晃动,随灯火变换,而幻化为柔和的一团,倒映在光芒闪烁的米白色瓷砖上。

为首的影子修长而清瘦,轮廓分明,正在脱风衣,显现里面贴身的军装棱角,在拥簇之下一晃而过,距离门口最近的顾师长脸色突变,他几乎本能的,以军姿起立,一声嘹亮的关首长脱口而出,又意识到不该喊,猛地闭嘴,却迟了,那道人影定格住,朝包房瞧了进来。

张世豪眯眼,手从我下颔拿开,走廊射入的最后一缕光,被关彦庭墨绿色的军装吞没,他连同摘下的警帽,和风衣一起交给警卫,不咸不淡的开口,“顾师长也在。”

语调高低适中,铿锵有力,在昏黄的室内瘆得慌,顾师长遭点名,站得愈发笔直,关彦庭视线落在他光着的右脚,鞋袜东倒西歪,乐乐抠着舌头,呕得涕泪横流,他是男人,自然明白怎么情况,眉目染上阴郁,“什么形象,成何体统。”

顾师长青白交加的面孔隐隐抽搐,“报告关首长!是一名下属安排的项目,我事先不知,几杯酒后…我犯下错,您给我五分钟,我平息这件事,绝不会流传出去。”

关彦庭皮笑肉不笑,“怎么平息。”

这话,不该放在明面上问,自然是送到花街柳巷,活活干死,死人才能守口如瓶,永不揭穿。

顾师长为难瞧他,关彦庭整理着军装内青蓝色的衬衫纽扣,厉声怒喝,“无法无天!张猛。”

警卫员倾斜角度面向他,立正敬礼。

“顾师长,蔡副师长,记大过处分。全军营通报批评,处理结果送我办公室,我签字公示。”

顾师长竭力镇定的情绪顿时山崩地裂,“关首长!老首长也来风月山庄谈公务,这地方并不过分。”他急着撇清挽回局面,有些口不择言,“您…您不也来了吗。”

关彦庭眉峰冷冽,军装包裹的身姿英气万丈,撂下的话掷地有声,“等你什么时候站在我的位置,才具备批评质问我的资格。”

顾师长低下头,很是不服,却不得不认,他小细胳膊拧不过铁面无私的首长大粗腿。

关彦庭望向张世豪,挂着官方的笑意,“张老板,抱歉。在你场子,处理我军内纠纷,多担待。”

这么大的阵仗,很明显是先发制人,软硬兼施,让张世豪不好发作,他果然没回应,掸了掸烟灰。

鲁小姐颤栗着,鼻腔溢出一声“嘶”,她原本想撩开垂在面颊的发丝,新做的美甲无意划过红肿,疼得低吟。

张世豪眸光幽暗,快熄灭的火气有死灰复燃之色,她主动息事宁人,“豪哥,是我说错话惹恼程小姐,我应该受这巴掌。”

关彦庭凉薄扫过鲁小姐,从军装口袋内摸出白色的丝绒手套,一边戴一边移向我,“你打的。”

我不吭声。

他轻笑,“个子不大,脾气不小。”

警卫抵住门,走廊几名部下等候,其中一位我在茶楼见过,他提到沈国安,言谈举止对他统治下的东三省极其不满,要说服关彦庭对垒。

沈国安是祖宗老子,我们素昧平生,不过碍着祖宗的关系,我还是默默记下那人的长相。

我使了眼色,小姑娘很机灵,架着乐乐趁乱离开,关彦庭明白我拿他做挡箭牌,救了这俩小姐,他没制止,也不点破,替我担下了,“你跟我走。”

他和祖宗同朝为官,总不会害我,我正要跟上,张世豪不知扔了什么,重重击落门板,四分五裂碎在脚下,炸得噼里啪啦响,关彦庭步伐一滞,侧头看他。

“关首长,事情没有解决,我面前你带不走人。”

关彦庭不急不缓,扬眉淡笑,“张老板想怎么解决,女人之间的事,您也插手吗。”

颇有几分风月场过来人的从容和寡淡,若不是米姐信誓旦旦说,关彦庭不好美色,不流连花场,十足的木头疙瘩,我还觉得他是深藏不露的玩家。

张世豪不愿和关彦庭交涉,前者黑到底,后者白得纯粹,道不同不相为谋,只会彼此抵触。

唇边的烟头熄灭,他吐出,拨弄着打火机,点燃第二根,腔调意味深长,“程小姐,出了这扇门,有些事,我无法保证。任何人都不能。”

我拧眉,心口咯噔一跳,我怎么忘了,张世豪掐着我决定我生死,荣宠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