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1 / 1)

沈国安吹拂着杯口悬荡的乌梅,“我领他下官海,浮沉高低在他自己。十年了。他为他母亲的死不肯原谅我。”

我倒茶的姿势一滞。

秘书唉声叹气,“作您的夫人,就要有容人之量,有视而不见的大慧,有体恤您的胸怀,夫人性情刚烈,她不能忍受,一旦您不满足她对婚姻的需求,她保不齐成为捅您的刀子。她不在世,沈家才长盛不衰,您是为大局。”

我不由自主攥紧了杯壁,果不其然,祖宗的母亲是被沈国安残杀的。

沈国安生性好色风流,自私毒辣,他太多不可告人的罪恶,枕边人知趣,相安无事,不知趣,斩草除根,毕竟她掌握最多,她的反噬,可以令沈国安千难万险堆砌的帝国砖瓦崩塌,灰飞烟灭。

我失神的工夫,寂静的回廊忽而爆发一阵骚乱,206包厢几名内地娱乐公司的老板打牌正打得热火朝天,被地动山摇的震感吓得破口大骂,叮叮咣咣的桌椅倒塌的巨响此起彼伏蔓延,吊灯也时明时暗的忽闪着。

我蹙眉打量紧闭的门扉,秃头心领神会,他拉开空隙,过道的灯也熄灭了,分不清是墙壁抑或窗框在炸裂,那声音折磨得耳膜发痒。

“发生什么。”

秃头拎出脖颈夹着的针孔对讲机,他喊六子,那边起先无人应答,是丝丝拉拉的噪音,大约持续了几分钟,六子气喘吁吁大叫,“癞哥,二楼的保险丝崩了,一楼总闸完好,有人蓄意破坏。咱二楼是大客户,玩得兴起闹故障,肯定找场子的麻烦。”

秃头龇牙咧嘴转圈,“妈的,活腻歪了,在豪哥地盘搞事!给我查,把人揪出来,老子剁了他鸡巴!”

他挂断对讲机,“嫂子,我下楼一趟,恐怕是葡京的马仔。”

我把玩过滤茶水的棉网,密密麻麻的孔捞着零散的白沫,“张世豪合作亨京,威尼斯人与葡京不睦,成吨的毒品在澳门落地生根,毒市初现雏形,安德森赚得盆满钵盈,葡京能放过我们才邪了。非友即敌,张世豪在东北一败涂地时,唯独葡京还愿意施以援手,虽然缩减了价码,但没断我们财路,而今东山再起,张世豪反目结梁,他不仁在前,葡京不义也只能兜着,别违背了江湖规矩。”

“我有分寸,小施惩戒,否则葡京没完没了,咱还做生意吗。”

秃头说完这句匆忙跨出包厢,我这才隐隐意识到205消停了许久,沈国安和秘书鸦雀无声,像是人去楼空。我撂下茶盏起身,我还没来得及站稳,腰肢被一双裸露了半截袖绾的臂弯揽住,那只手臂皮肤苍老,褐斑丛生,却精壮结实,价值不菲的腕表射出一道银光,我本能闭目,手的主人抵着我脊骨,将我压在了坚硬的玻璃。

他胯部和我臀部交融,钳制我动弹不得,被迫高高翘起,两副躯体严丝合缝的重叠着,这样屈辱的姿态令我恼羞成怒,所幸我推搪他,他并未坚持,而是顺从松开了我,他似笑非笑定格在窗户溢入的霓虹中,灯火昏黄,乳白的月色缠绵,他的面庞斑斓又模糊,摇曳着一簇簇红烛般的剪影。

我们相距不足半米,我退无可退,这是我第一次清晰注视他,因刚才的接触而揣着不一样的心态,不一样的情愫,纯粹的女人角度看待一个男人。

祖宗像极了他。

轮廓,眼神,是那么如出一辙。

只是祖宗深藏不露,他的胆识和城府,包裹在风流的皮囊下,沈国安的奸诈和诡异,遍布在每一条褶皱,每一丝纹路里。

我迅速镇静下来,若无其事整理着敞开的衣领,“沈书记,这样凑巧。”我晓得他早发现了我,我不能不打自招,劳恩的身份,我死活不认的,我故作等朋友,抬腕看表,“我应酬从前的旧友,顺便喝杯茶,您别来无恙。”

他笑容祥和,“我和你,是故人重逢。”

他一边说着,一边毫无征兆的握住我遮在胸口的手,我吓得不轻,他无视我的拒绝,朝我逼近半尺,“桃花岛的宴会,我很想和你叙旧,奈何关参谋长在,我得顾全他的面子。”

他垂眸打量我由于紧张而蜷缩的右手,“我记得在良州的宅子见你,你还是羊脂玉般晶莹剔透,澳门的风浪蹉跎了你。”

257 二更

我反手一搪,推开沈国安,突如其来的反抗令他毫无防备,整个人退后半步,他还算矫健,仅踉跄了一秒,敏捷扶住牌桌,我趁机沿着墙根挣脱,绕到他身侧,保持在安全距离的范围,“沈书记,您的话我听不懂。彦庭忙于军政公务,无暇顾及我,作为他的贤内助,我必须审时度势,理解他的难处。东三省风云变幻,沈书记站得高看得远,他被丧尽天良的小人暗算,您不清楚吗?”

沈国安大拇指搓着虎口,他若有所思凝视我,“从我四十岁迈入厅局级官列,骂我的女人,我许久不见了。”他唇边勾着似有似无的阴笑,“没有把握,这一趟我不会来,程霖,你是谁,在澳门做了什么,我一清二楚。”

他慷慨戳破,我掩盖不住了,索性豁出去,娇媚大笑了几声,“沈书记不愧是仕途战役留存赢家,我还嫩着呢。”

我面孔不露声色,腔调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意,他拾起我垫在茶盅底下的丝帕,放在鼻下嗅了嗅,“的确嫩。”

我倍感羞辱,伸手去夺,和他在半空交错而过,他躲得及时,那块方帕滑进他的袖绾,与此同时,他握住我探出的手狠狠一扯,我猛地趔趄,扑在他胸膛,幸而脚底稳得快,不至被他抱得满怀。

他俯首唇掠过我鬓边,“关彦庭这一辈子,没有为美色动过心,你是第一个。”他指尖撩开我的发丝,大掌禁锢着臂弯,他目之所及,是一颗清丽妖娆的朱砂痣,他粗糙的骨节弯曲,流连在红痣的边缘,“世道沧桑消磨了你的冰肌玉骨,风韵犹存也有味道。”

秃头解决了一楼故障,他风风火火折返,隔着被沈国安踢断的屏风发现这一副场景,顿时愣住了,我的计划本局限于窃听,碰面这事我有准备,但非如此仓促,按照我的部署,借物遮挡,匿在幕僚之后,以劳恩的身份和他斗上几回合,能哄则哄,能骗则骗,蒙混不过再说,沈国安这只老狐狸倒把我逼向进退两难的梁山。

我越过还没察觉的沈国安,朝秃头使了个眼色,他下意识的要闯入,我皱眉制止,不着痕迹扬下巴,张世豪的地盘,沈国安不会头脑冲动,做出无可挽回的事,相反,张世豪的马仔惊扰正国级委员,特警保卫立刻能击毙,1902酿成白道的血案,无异于自掘坟墓。

秃头挺机灵的,他很快醒悟,我有法子打发沈国安,闹大了不好收场,他溜着门框悄无声息往后挪,他朝西,沈国安的秘书带路从东边来,随行的是省委新提拔的副秘书长和齐琪,花豹说齐琪留在澳门,我还不信,我以为她偷跑出来给我传递消息,求我支援击败三太太,现在我确定她是沈国安降服我的先锋军。

这不代表沈国安识破齐琪是我的细作,齐琪不蠢,不打自招也断了她的路。利益不冲突的女人,相处不会设防,且冲着米兰的关系,我好歹赏齐琪一个薄面。沈国安的企图昭然若揭,纳我做暗妾,他这几年隐藏得缜密,又有祖宗的缘故,他这点心思从未败露。

眼下他官居顶级,他怕什么,所谓的虎狼之心也有底气放纵。

由此可见,关彦庭在东北的境况大势已去,祖宗升迁,沈家在政权攀附了顶峰,张世豪又逃窜澳门,他腹背受敌,至少明面摇摇欲坠,沈国安才敢明目张胆觊觎他名义的夫人。

关彦庭怎么沦落到这般田地,其中哪里出了差池。

我神思恍惚的工夫,齐琪和副秘书长宋广顺走进包房,她笑着和我颔首,我视若无睹,径直坐在靠窗的椅子,端起一杯冷却的茶。

“国安,你也不等等我,我醒来四处找不到你,吓得我差点启程回东北。”

齐琪挽着沈国安手臂围坐在牌桌,宋秘书长将一份省委的加密信函递给他,“沈书记,副国级的任免书下达了。这是中央第二次候补改选,调任太频繁,内部泄出不少传言,因此第三次延迟到两年后的春季。”

沈国安翻阅着信函,浏览至当选人姓名一栏,他眉间喜悦渐浓,他余光耐人寻味瞥向我,“关参谋长落选了。”

我一怔。

宋广顺也喜上眉梢,“三则二,莫说您,连关参谋长自己,都想不到落选会是他。”

沈国安故作喟叹,遗憾摇头,“关参谋长两袖清风,是难得一遇的清官,他的满腹正义,折损在一纸任免书。”

他将信函合住,抛进桌腿搁置的痰盂里,“可惜了。”

“关参谋长的功勋与威望,在三位候补中拔尖。临门一脚失势,兴许是中央查出他不见天日的底细呢。上级那么器重他,无缘无故冷落,说不通的。”

沈国安接过齐琪的丝帕,擦拭着手指,他始终饶有兴致观察我的神情,我看似静谧从容,实则早风起云涌。

四年换届,八年任期,一年一度替补,是中央常务委员会变革换血的规矩,也是候补扶正唯一的契机。今年相隔七个月变动了两回,升的歌功颂德,贬的怨声载道,暗箱操作结党营私的蜚语铺天盖地,关彦庭错过了这一班,何止是晴天霹雳,两年后的光景,谁能担保。

我不由自主捏紧桌布,若像齐琪说的,关彦庭不声不响帮了我这么多次,他顾忌我的情绪,从没用这件事奢求我的情意和感激,张世豪逃出生天,扼死了他立功的渠道,而我给了他最后一击。

沈国安挥手示意宋广顺退下,他指着烹茶的炭炉,“犯烟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