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塔台前,心情畅快的伊文斯对阿努什卡说了点正常话,“尝点放弃的滋味丰富一下人生不是坏事。胜利瘾比酒瘾还可怕,小心变成傻逼。”
等高楼塔台无人后,阿努什卡才停下敲键盘的动作,仅主人可见的虚拟屏上显示着一栏栏精密的统筹作战计划的资料页。
资料面左上角的目标图片,俨然是银发银眸的菲特。
放弃?怎么可能。
得知菲特耍了他的一瞬间,阿努什卡的确有想过立刻下线,前往中立区,寻找居住在天空城的菲特。
早在暑假期间,阿努什卡就已经对中立区势力分布认真做过功课,更深层次地了解过“菲特?沙利叶”,清楚真人菲特的家邸在哪。
菲特?沙利叶是中立区的主人,中立区的公民称呼他为管理员菲特,平时居住在中立区的天空城,那是一处安保严密可称世纪之最的堡垒。各区顶点的大人物口中隐秘相传,那儿也是AI西比尔之眼的总机房,从未听闻菲特之外的人上去过。
如神一般高效可怕的战争兵器AI西比尔之眼端坐于九重天,只愿意菲特一人在它肩头肆意踩踏。
菲特?沙利叶最早借助哪派家族与科技势力发家已不可考,当人们注意到他时,菲特已经和四区大陆上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成为好友,手握超前科技,开始谈论合众盟。
另一个意思,菲特?沙利叶的年龄辈分绝对在阿努什卡双亲一辈。
只不过菲特的气质斯文优雅,口语也常跟潮流,神态年轻,世间疲倦与艰辛都不曾在他眉眼间留过痕――“他仿佛生活在梦幻的国度。”暑假期间,阿努什卡向周围人打听中立区菲特时,爆料人亲长之一,拉文?斐多因用惯有的迷恍语气说。
“时间厚爱他…你父亲自从来到北区,就任埃蒙领事的顾问多年…他依然很好…但灵魂中有什么闪亮的东西被时间磨碎了。菲特则不变…这次中立区一见,菲特仍像我当年第一次见到他时…明亮轻盈…无色冷酷的太阳……你如果想抓,他的灵必定化成光从你的指缝流走…你喜欢他会很辛苦…憧憬他则会很快乐。”
拉文?斐多因说着迷恍的话,“时间眷爱他,从不抹杀他身上任何灵光,你想追随他,必须克服很多想象不到的困难。”
岁月只吻菲特的眼,轻轻打磨那双透彻的银瞳,银瞳是锋利的刀片,带毒的子弹,成瘾的药物,还有无数款测谎仪。这些东西时常在阿努什卡的深夜梦境中猖狂纵行,折磨又治好一颗年轻的心。
岁月从不吻他的脸,以至于菲特总被人忘记年龄。
阿努什卡想过追求菲特会很难。
但真正深层次收集菲特的情报之后,阿努什卡才明白,何止是难,登天与之相比,都简单了很多。
在那些口口相传的往事八卦中,阿努什卡听说菲特有过很多至交好友。
好友来自四方联盟,所有人都信任菲特,交付出可比生命等重的信任与爱,追随菲特一起推动一个在当年看来极其可笑,但如今已经平稳落地的合众盟计划。
近年来,那些陪伴菲特一起冒险,闯过烽火与争吵岁月的好友多数销骨黄土之下,菲特仍独握扬帆的舵,稳稳前行。
菲特的中立区救治任何一个向他求助的异区公民,提供一切必要的科技/治疗/知识帮助,中立区就像一座真正的圣殿那般眷爱接纳所有求助者。但圣殿的主人,菲特?沙利叶多年来从未爱过任何一个人。
复盘资料并做战略规划的几个月来,阿努什卡偶尔会想起多月前简宁在病房里说的话。
【如果不是我的权限,――】那时,阿努什卡觉得简宁这番话不过是不愿输口头威风。
现在看来,简宁不想输口头威风的同时,这番话也的确是有重量。
换做以往,阿努什卡被人耍了,必定追逐报复。
但在新学宴结束那一夜,被当头一棒打冷静的阿努什卡坐在宿舍里一遍遍翻手头的菲特信息,耐心从菲特过往的故事中抽丝剥茧,尝试寻找什么东西能帮助自己的时候……19岁的阿努什卡开始觉得自己如此赤./裸贫穷,手中空无一物。
他有的,菲特不缺,甚至更多。
阿努什卡唯一能放到这场思量天平上的筹码,不过是一颗彻夜燃烧的思念之心。
可菲特绝对不缺这样年轻幼稚或是狂热燃烧爱意的心。
换作往常之人,到这一步就该放弃了。
但阿努什卡没有。
18岁、19岁。阿努什卡?卡许在思维灵活澎湃向上、所有情感正欲萌芽之际、人生辉煌的开端,遇到最浓墨重彩的人物。
他想到菲特就高兴快乐,就心痛难耐,又因一场意外,他们吮食过彼此的唇舌一如幼兽吮吸维持生命的奶汁,年轻的阿努什卡简直为赐予一切欢愉的菲特着魔,他们接吻时,菲特只需轻轻一碰,咬一下他的唇,就嘬食走了他的灵魂。
菲特给他的,比给任何过往故事里的“好友”都多。
即使这份“给”源自一场不合时宜的错误,阿努什卡也想把这份脆弱又浅薄的爱意错觉贯彻到底……他年轻的心是这场追求计划里最不值钱,也是能坚持最恒久的动力源泉。
阿努什卡不怕错误与虚假,只怕再也得不到这份错误与虚假。沉默的年轻北区人一遍遍复盘所有收集来的菲特过往信息,用比以往更加严苛训练打磨自己,两个月,一学年,三学年。
在拥有真正成绩与实权之前,阿努什卡遵循了菲特告别前的暗示:恪守边界距离。
直到重新相逢。能相逢吗?阿努什卡实际也不知道,菲特从校园消失后,只要他不想与中立区之外的人联系,谁都无法联系到他。AI西比尔把菲特保护得密不透风。
阿努什卡没有被菲特的销声匿迹击溃。年轻又有好天赋的青年总会有一种错觉,总以为时间与等待组合组合,所有布置出去的人生计划多少可以得到一个好反馈。
19岁的阿努什卡蛰伏起来,静默观察另一个对手。
有一些持之以恒的行为令人感动,有一些持之以恒的行为只让人觉得反感。阿努什卡肯定简宁的一切努力在菲特眼中是后者。
阿努什卡在校几年,弗兰基米尔?简宁活跃在政坛前线,对于东联盟的简宁而言,失去一张和平项目的毕业证书不算什么。
弗兰基米尔?简宁由亲长带领,顺滑地加入了东联盟的议院,代表东联盟一部分派系与菲特的中立区接触,洽谈各类科技互助项目。
阿努什卡盯着简宁,看着那被另一顶权势之巢孵化的权力野兽同样为银色的灵光着迷,脱离校园的简宁继承人重新换过一个态度,彬彬地模仿菲特曾经另一个东联盟旧友的姿态,友好地对中立区下傲慢的头颅――然后,被菲特一次次拒之门外。
在阿努什卡熟读的菲特游走大陆的碎片故事中,菲特曾有一位忠诚的东联盟追随者,被除名的克劳馥?摩根。
阿努什卡询问来自东联盟的亲长,克劳馥.摩根是什么样的人。
“典型的东联盟人,但没尼禄?简宁那么狡猾尖刻,胆子很大,很信任菲特。”
弗拉明戈?卡许说,“他早年把所有身家都投进了菲特的计划,主动去为菲特游说曾经不信任合众盟计划的东区大族,是菲特深入东联盟的一只手。只可惜死的早,菲特的回报和看重全部落在克劳馥的后代身上了。”
一个胆子大,还豁得出去,愿意为菲特低下身段去当说客的东联盟人?
摩根,东联的大族姓氏。这样的性格,很少见…很稀奇。在一千多个日夜中,年轻的阿努什卡寂静地分析菲特每一个死去旧友的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