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衍却依旧淡然,笑着望向齐云天,目光钉在他身上:“师兄以为如何?”

齐云天已不大记得上一次这样直白地与张衍对视是什么时候,或许他们其实从未如此直截了当地注视过对方。自己习惯了躲闪与规避,习惯了隐忍与克制,他认识了张衍二十多年,其实相处的时间屈指可数,就连他的名字,都是几经他人之口才能传到自己的耳边,然后将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埋得更深。

从“花水月”离开的时候他就清楚地知道,他终其一生不会再有靠近这个年轻人的机会。张衍忘了,其实这很好,他这样的人,目光本就该着落在与他相衬的人身上。自己差点害了他,但好在总归没有耽误了他以后的路。

张衍的眼睛里依稀有自己的影子,他的目光很稳,情绪也冷静,显然是深思熟虑过的。他一贯不是个草率的人,更不会一时感情用事。他肯来同自己说出这样大不敬的话……齐云天缓慢地微笑,他不希望自己的眼睛里会泄露什么不合时宜的东西,他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需要三代辈大师兄这层身份。

张衍也许是为了宁冲玄,也许是为了自己,也许是为了别的,其实无论是为了什么,自己都会竭尽全力如他所愿。但是十大弟子首座这个位置压得太沉,逼得太紧,他当年满手鲜血地接过这个位置,便成了师徒与世家博弈的中流砥柱。微光与元贞洞天哪怕对他心有忌惮,却也动他不得,更勿论正德与长观洞天还要他来压服众人,平衡全局。齐云天并不需要谁能明白,但是张衍既然如此坦然地站在自己面前,说出了请求,自己总该给他一个恰当的回答。

――他何尝不知若是再拖二十四年,自己便要去位?若那时宁冲玄还不得入十大弟子,则师徒一脉便真的退无可退。但是现在退位,师徒一脉失去了他这个十大弟子首座,待得世家霍轩步入元婴,双方势力亦将悬殊。

这盘棋从世家推出苏奕鸿与苏闻天那一刻起,便被将死了。

“张师弟,”齐云天注视着张衍,心平气和地开口,他欣慰于自己远比想的还要平静,“此位对他人来说极其重要,但对为兄来说却早已是可有可无,无需恋栈不去。况且十大弟子也只可坐上三百六十年,再有二十四年,为兄也要去位让贤矣,但若眼下只是为了宁师弟一人,却未免有些得不偿失。”

张衍反是笑了:“师兄无需为此忧心,师弟有一言告之,此事便可无虑也。”

齐云天感觉到张衍的气息靠近了些,那个瞬间几乎拢在袖中的手指捏得更紧。他知道这不是该走神的时候,可是胸膛里一颗脏器跳得几乎不是自己的。

“苏氏有自立之心,破坏涌浪湖下真龙府的祖师封禁,欲得其中的苍龙遗蜕,以此为叛门立派之本。”张衍以玄功传音入密,声音近在耳边,“这件事情,掌门真人多年前业已知晓。”

他话语不长,但以齐云天的城府之深,仍不觉一震,霍然抬头。

张衍的目光仿佛早就等在那里了,等着迎接他的惊愕与决定。

真龙府封禁一事齐云天隐约知晓,那是昔年祖师亲手立下,言道决不可开启的禁令。一旦擅动,则是欺师灭祖的重罪。而苏氏竟敢冒如此的大不韪开启封禁,无论是否真有叛门之心,都只有死路一条。

不,不仅如此……绝非那么简单。齐云天心思敏锐,门中诸多秘辛同辈弟子未必懂得,他却一清二楚。张衍虽只说了寥寥数语,他却已闻一知十,顺着想了下去――苏氏堂堂世家,若要自立,自然有循序渐进之法,如何要冒这等风险?溯本究源,皆因苏氏唯一的洞天真人百余年前身死人手,以至于元气大伤。一大家族落得无人支撑的境地,若有人抛出诱饵,让他们看到修炼突破的机缘,他们岂能不上钩?如今上钩了,又岂能不一网打尽?

几位洞天真人此番退让,背后想来有掌门授意,只怕是欲先安世家之心,再以此发难,问罪苏氏,杀世家一个措手不及。苏氏背后已无洞天坐镇,覆灭不过一朝之事。

真龙府,苍龙遗蜕,赐下涌浪湖,步步退让隐忍不发……自己那位掌门师祖果然算无遗策,当真是……

齐云天看着张衍,他知道张衍不会骗他,也不会有人拿这等事情做玩笑之说。张衍从何而知此事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事被揭出后对大比结果的影响。

掌门欲灭苏氏,那么苏氏覆灭,苏奕鸿之位自然让出,宁冲玄便是上位的最好人选。若只是如此,倒是达成了此番大比目的,可说到底,也不过再图二十四年的平衡安稳尔。二十四年后自己退位,这空缺只怕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但若是此时退让出来,成全的便是……

齐云天心下恍然,终于明白了张衍为何有此一说。他知道张衍此番成丹归来意在十大弟子之位,但也清楚洞天博弈并未给他留出上位之机,原以为他今次连斗数场,为的只是一显身手得洞天关注,不曾想,他得位之心从未因时势有所变更。

这个人从来都是这般坚决,想要什么,就一定会去得到。他也有得到的资格。

是了,与其二十四年后抛出一个名额让世家也有机会一争,不如此时便先将这个位置交付给迟早要上位的人。

――是这样的吧,我的张师弟。

齐云天明白他的所思所想,张衍的目光也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无惧他看透他的所思所想。这本就是一桩于大局上来看利大于弊的博弈,去了他一个齐云天,师徒一脉却能上位两人,于张衍来说,自己若能领会真意,便确实没有拒绝的必要。

“师弟,你果真了得。”齐云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仍是微笑。

――你自洞天的退让法旨中猜出了那些惊涛骇浪,但你当然不知道,我答应你不仅仅是为了大局,为了师徒一脉。

他看着张衍,只停顿片刻便给了他答案:“若是如此,倒是十分值得一试,我这底下座位让出来,又有何妨?”

――无论你说什么,我总是会答应的。既然是你想要的,我能给的,我岂会吝啬?

唯愿你永远不曾想到,永远不会知晓。

第65章

张衍注视着那双幽深平静的眼睛,仿佛想从那片不动声色中翻拣出旁的情绪。

他没有想到齐云天会答应得如此干脆,他原以为,至少会需要他再说上几句,等上片刻。

为什么呢?

看不透,他始终看不透。那双眼睛将喜怒掩饰得太好,那个人将自己藏得太深。他深知齐云天的心机手腕,对方只听他说了寥寥数语便已经猜透了全局,这般果断的答应,是真的决心一试,还是另有图谋?

又或者,只是为了宁冲玄……

思绪翻涌着,百转千回,最后张衍跟着补上了一句:“师兄,此策当取在一个出其不意,不宜让几位真人知晓,免得横生变数。”

齐云天目光微动,随即道:“当是如此。”

范长青被晾在一旁许久,起先听张衍劝齐云天退位已是又惊又怒,随即不知道两人暗中说了什么耳语,竟还要瞒着洞天真人行事……他跟随齐云天多年,几时见过齐云天被人三言两语就动的时候?天知道这张衍对大师兄说了什么谗言媚语,竟能蛊惑得大师兄和他一起胡来,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师兄,千万要慎重啊!”范长青只觉得这个时候若自己还装傻充愣,便真的是要对不起师长师兄的一片教诲。齐云天的十大弟子首座之位何其重要,如何能这般轻易让出?宁冲玄便是能上位,也不过暂且排在下首,首座位置十有八九将被世家占去。若是世家拿下那个位置,师徒一脉的局面更是举步维艰。

他见齐云天神色并无半分动容,心中焦急,却又生怕自己说了什么冒犯之言,只能转头怒斥张衍:“师弟,你究竟对大师兄胡言乱语些什么?”

他还有一句“你这样如何对得起大师兄一心的看重栽培”未曾出口,便已被齐云天抬手打断。

范长青本来心急如焚,却对上齐云天静得没有丝毫波澜的目光,忽然一颤,只能噤声。

张衍倒并无意外范长青的激烈反应,倒是齐云天的平静超乎他的想象。他此刻距离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不过几步之遥,印象里齐云天仿佛永远都是这么泰然自若游刃有余的姿态高居一方。那样一双眼睛……他知道齐云天的从容并非多么有意为之,而是因为他本就是个高深莫测的人,那双淡然的眼睛里,他只见过一次情绪的蜕变。

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了,那时自己从四象斩神阵中冲出,斩了无名道人的法相,接住了自山崖上疲惫坠落的这个人。尽管只是潦草一眼,但他确信自己清楚地从齐云天的眼中看见了一种艳烈情绪在荒凉中盛放,哪怕转眼便凋谢,依旧残存着粲然的影子。

那未必就是多么非同小可的情绪,却偏偏落在齐云天眼中,就生出了一种惊艳。

时至今日,张衍也不知道那股情绪究竟从何而起,为何齐云天望向他的那一眼,会叫他记忆犹新。

“师弟,”齐云天沉声开口,仍是不紧不慢,“你之心意我已明白,这计策甚好,便按此计行事,我身为三代大师兄,这点担待还是有的,事后几位真人若是怪罪下来,自有为兄一力承担,与你无关。”

他的声音里听得出恰到好处的赞许,也听得出恰如其分的傲然,但张衍却又觉得不止如此。

那是齐云天给他的承诺,又绝非只是一句简单的应答。一力承担……齐云天显然早已料到此番举动未必会与洞天真人们的意图相符,也早已清楚这番谋算说到最后得利的是他张衍,却还是答应了他。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