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闻其详。”齐云天搭在膝头的手无比平静,目光也同样分毫不动。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颜真人眼中的神采远比他激烈,比起得意,他显然更想倾吐某种被岁月压抑的怨毒,“啊,是了,那就从你十六派斗剑后,活着回到溟沧开始说起吧。真是一个久远的开头对不对?这个世间许多事就是这样,种什么因,就会结什么果。

“你当年孤身赴十六派斗剑,人人都道你会身死人手,不曾想你不仅没有死,还与那清辰子战成平手,得了一半钧阳气,好不风光。若放任这样的你回到溟沧,同辈弟子又如何还有出头之日?那凶人破门而出后,世家第一个容不得的就是你,我与朱至星也一样不想看见你回来。可惜,你实在了得,竟然还是熬了过来,掌门老师甚至还许以你下任掌门之位……我早就说过,你这种人,与豺狼无异,若放任你将来得势,我等岂能高枕无忧?但是你太狡猾,也把自己全部的弱点藏得太好,太深,实在教人无从下手。

“世家没有一日不提心吊胆,然而他们已经失去了能除掉你的最好的机会。于是他们只有百般试探,小心筹谋,与你博弈斡旋,当然,在我看来那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争这一寸一厘的胜负得失根本没有意义。我也知道,你的目标绝对不仅仅是世家,你是个滴水不漏的人,要报复,自然也会算上我这一份。但我并不怕你,我承认你很厉害,但我坚信人总有软肋,在我找到你的软肋之前,在你有资格正面同洞天真人叫板之前,我只需要稳坐钓鱼台就足够了。

“当然,这些过程中,我少不了收服一些好用的棋子,比如说你的师弟任名遥。你实在太器重张衍了,以至于让那个孩子意识到继续留在正德洞天,自己只怕永无出头之日。于是我不过好言两句,再许以一些机缘,便得了他死心塌地地追随,还得以靠着他,监视玄水真宫的一举一动。

“然后我终于等到了。老实说,一开始我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你这样的人,会有什么男女之情。”颜真人笑意含蓄却也教人不寒而栗,“旁人只道你对那张衍是有意提携,我也险些要被骗了过去。你确实藏得很好,可惜啊,那张衍的一封信暴露了你,连带着将你的软肋呈到了我面前。”

齐云天的目光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颜真人唇角扬起的笑意一点点加深:“我当然可以将你与张衍的私情公之于众,任凭流言蜚语教你地位不稳,但这些都还不足以打败你,都还不足以将你一击毙命。你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区区流言蜚语奈何不了你,何况还有掌门老师和正德洞天替你遮掩。所以,拿道那封信的时候,我便有了决断――能教你一败涂地的人,不是知道了这个秘密的我,而是你全心全意信任着的张衍。”

第335章

“所以,你就故意约我一见,让他听到你我的谈话?”齐云天抬起眼睛,黯淡的眼瞳映出对面那个老人冷笑的脸,“利用那封信,利用……当年那些事情。”

颜真人嗤笑一声:“是的,现在能明白过来,你还不算太蠢顿。你实在太在意张衍了,所以看到那封信的时候,你千方百计也会想要将他摘出去,想要我相信,他在你心中不过是一个替身,一枚棋子,不值得花心思动手铲除。我当然知道骊山派那个孩子的事情,我也算准了,在那样的情形下,你唯有将她搬出来做说辞,才能让你自己的态度显得令人信服。”月光照亮他眼底精明的光,“你自以为的急中生智,其实全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齐云天微微闭了闭眼,半晌后唇角牵出一线哂笑的弧度。

“你很好奇,对吧,为什么张衍会来得那么恰到好处?”颜真人很喜欢他这样无言以对的样子,“我说过,这个世间许多事就是这样,种什么因,就会结什么果。有的人或许看起来无权无势,不值一提,但用得好了,也是能将军的一步棋。”

“是她?”齐云天眉尖一动,似有所悟,“原来如此。”

“当然是她。你为了让张衍坐稳十大弟子首座之位,出手擒拿了彭誉舟,大大得罪了守名宫的那一位。你别忘了,她彭文茵的授业恩师苏默,正是死在那凶人手上,而你当年,不仅一道紫霄神雷,劈死了她的同门师弟陈渊,更是率人亲手覆灭了苏氏一门。这一桩桩一件件,足够教那个女人对你咬牙切齿。”颜真人扬起头,带了些许不屑之意,“可惜啊,她虽是洞天出身,但是资历尚浅,门中又无帮衬之人,再如何恨你入骨,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我索性便给了她一个机会,不需要她做太多,她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让张衍看见你离开山门往涌浪湖与我一会即可。于她而言这不过是举手之劳,没有拒绝的必要。而正是这区区举手之劳,才教你生不如死。”

齐云天的声音平静而冷漠:“仅凭这样,还不足教他跟来吧。”

颜真人抬手击掌,似乎很高兴他直到此时此刻都还能理智地分析:“当然,当然,为了这样看似微不足道的一步,我可是煞费苦心,你不知道的,还有很多。他会跟来的,因为在很早以前,他对你的怀疑就已经埋下了。若他是旁人,或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佯装不知,但可惜啊,他是张衍,是那个骄傲得在我看来简直有些自以为是的张衍。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允许自己在欺骗和利用中度过?怎么会允许自己对你一无所知?

“这还要多亏了你当初自作聪明,出面替清羽那孩子澄清流言,收他做了棋子,不然许多事情还真没那么简单。你当年刻意施恩,拉了清羽一把,于是那孩子便对你感恩戴德。你自以为自己在微光洞天留了一步好棋,却忘了我是他的恩师,他这颗棋子,我一样用得,而且还能用得更为称手。我得承认,那个孩子的君子作风许多时候真是幼稚得可笑,但这恰恰也是他的好处。许多事,许多话,由他去做,由他去说,旁人才会更加深信不疑。

“周用去过玄水真宫后不久便寿尽转生,清羽为此心气大损――其实他那样的人是死是活影响不了什么大势,不过却着实有几分文章可做。于是我便往正德洞天几番暗示你与此事脱不了关系,你那师父是个秉正的性子,本就猜疑你害死了他门下那么多弟子,闻得此事,又岂会不耿耿于怀?”颜真人慢条斯理地开口,在说起这些陈年往事的时候,他的口吻格外从容不迫,“至于丹鼎院那边,我也借着讨药的由头有意无意漏出些口风。待得三年之后,张衍回山,我再顺便以先前斗剑法会上的交情,教霍轩唤上钟穆清与他一并去探望一番清羽。如此,不怕那张衍不将此事联系到你的身上。”

齐云天顺着他安静地思量片刻:“可惜他甫一回得山门便被掌门师祖派去了东胜洲主事。”

“不错,那时确实可惜,平白失了趁热打铁的机会。”颜真人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不过也没关系,我们都很清楚,有些怀疑一旦种下了,便很难拔除了。何况你的手本就不干净,就算没有周用,也总还带着其他人的命,不算冤枉了你。”

“颜师叔太客气了。”齐云天神色淡然,“彼此彼此。”

颜真人倒也不在意他口头上的讽刺,自顾自地往下继续说道:“后来,正德洞天以弥方旗锁了你的玄水真宫,陈氏以为你失了师恩倚仗,打算废了你的道根一劳永逸,可惜却被你逃过一劫,倒打草惊蛇,白白惹怒了你。我早已同他们说过,不要做这些没有意义的尝试,若你真是那么容易就能扳倒的,我们又如何会吃这么多年的苦头?”

“怎么?颜师叔是想说,那杯酒与你无关吗?”青年眉眼微抬,嗓音里似藏着别的某种情绪。

“他们是狗急跳墙,被逼无奈,我却没有那么愚蠢。”颜真人蔑然一笑,“道行?你让人觉得可怕的,难道是这一身道行吗?就算真能废了你的道行,只怕也压不垮你这个人,反而会逼得你破釜沉舟,来个孤注一掷。不过任名遥那个小子倒是忍不住想赌上这么一把,自告奋勇地便替陈氏跑了这么一次。啧,他的下场么,我虽未亲眼得见,不过想来你必不会放过他的。

“你与世家争啊,斗啊,渐渐地,正德洞天也知道困不住你,只得放了你出来。直到张衍回山,世家如坐针毡,只觉得你又平添了一个助力,殊不知,好戏这才要开场。

“我说过,清羽这个孩子有时候实在是天真。我故意让他发现我与任名遥有所往来,故意让他知道正德洞天以弥方旗锁了玄水真宫。他惦记着你的恩情,便总想着回报一二。待得张衍回山,你有意扶植他入主十大弟子首座,我便提点清羽,何不把你这个大师兄这些年的苦处透露给张衍知晓,好教他多多帮衬体谅。”颜真人目光惬意,娓娓道来,“若是旁日,也就罢了。可张衍早已对你起疑,闻得正德洞天将你禁足,又岂会不多思多想?而你,竟也被情爱迷了眼目,将十大弟子首座之位双手奉上,给了他能与你分庭抗礼的权利……他站到了高处,便无需再倚仗你的扶持,你给自己亲手树立了一个棘手的敌人,如果你无法狠心割舍,那么你迟早会被他打败。”

齐云天听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那个名字,并不多言,神情也不见多少变化。冷冽的月色将他的脸照得有些苍白,而那苍白之后,是一种让人读不懂的怅然:“无怪乎那时在浮游天宫上,颜师叔对于十大弟子首座更替一事乐见其成。”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不是吗?”颜真人反是一笑。

齐云天默然许久,最后颔首:“确实是我大意了。”

“不,不是你大意了,而是疑虑诛心,根本防不胜防。”老道人盯着那双不起波澜的眼睛,“因为一度太信任了,连身心都可以交付,所以从没有想过,会有被怀疑得无从辩解的一天,你与那张衍正是如此。你看起来什么也不怕,其实你太害怕失去了,毕竟你根本不曾拥有过什么。于是你格外地需要张衍,格外地希望他能站到一个能与你比肩的位置,而你的这份迫切,被猜疑扭曲后,在他眼里便全然成了利用,就连曾经的恩爱,也因为另一个相似的名字,而被打为虚情假意。齐云天啊齐云天,这就是你机关算尽的报应。几百年前,教你侥幸捡回一条性命,不过如今,你还是败在了我的手上。”

颜真人向后一靠,享受着话语落定后的寂静。他说得畅快且毫无保留,事到如今,和盘托出的他早已大获全胜,今夜本就该欣赏失败者,或者说是失意者的嘴脸。

然而片刻的沉默之后,接踵而至的却是零落的掌声。

颜真人有些惊疑不定地抬起头。

对面的青年缓慢而端庄地鼓掌,仿佛是出于对这番说辞的礼数。他的眉眼淡漠,唇角笑意也一样淡漠,这样淡漠的神色在月光下有种不可言说的傲慢。颜真人没有从他的脸上看到应有的失魂落魄与苦不堪言,他只看到了狰狞的恶鬼露出獠牙。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自己明明已经掐中了这个人的软肋,自己明明已经大获全胜,为什么还会生出这样的不安?

“颜师叔很会讲故事,今夜许多疑惑得以迎刃而解,还要多谢师叔相告。”齐云天一直晦暗的眼中似乎有了某种明光,那是某种压抑已久,然而彻底绽开的情绪,教人胆寒,“承蒙师叔如此看重,晚辈岂能不投桃报李?可巧,我也有一个故事想告与师叔知晓,不知您可愿意一听?”

“哦?”颜真人毫不畏惧他的故弄玄虚,“洗耳恭听。”

齐云天温和有礼地笑了起来:“如此,那就从颜师叔上浮游天宫,请掌门师祖做媒,想要求娶萧氏之女萧湘说起吧。”

第336章

那一瞬间似乎连远处的水声也寂静了下来,月色侵袭上颜真人苍老的面孔,像是刀刃上泛出的冷光。玉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在地上投落凌乱的碎影。

“那个女人早就死了,大礼未成,她和我也没有什么关系。”他冷眼看着齐云天,“她当年退婚那点事情对我而言也无关痛痒。”

“是么?”齐云天并不介意他的反驳,笑意顺着眼角一直蔓延,“若您当真不介意,又怎么会怀疑是元贞洞天从中挑拨了你们,这些年一直明里暗里试图打压于他?若您当真不介意,又怎么会命洛师弟一次次地外出去替你寻访萧师叔的转世?可惜啊,您的这份怨怼,从一开始,就找错了人。”

“你说什么?”他嘶声开口,眼中是骤然烧起来的大火。

青年云淡风轻地一笑,曲起手指敲了敲眉骨:“颜师叔稍安勿躁,故事若说得太急,便难免失于仓促,还是容晚辈为您一一道来为好。晚辈入门时,听闻颜师叔与萧师叔便已是一双恩爱道侣,只是碍于师徒一脉与世家之间的诸般龃龉,不曾名正言顺地定亲罢了。后来,门中内乱,为争掌门之位,师徒一脉元气大伤;世家又逼死太师伯门下弟子,自讨苦吃,同样折了一名洞天真人,后辈才俊更是死伤无数。一时间,双方俱是式微,急于从元婴三重境的弟子中拔擢一二美玉良才,入得上境,填补空缺。”

“彼时世家之中,苏氏、陈氏无可用之人,韩式后辈资历尚浅,杜氏低调,是以最后扶植的人选便定在了萧氏。萧湘萧师叔乃是如今萧真人的七侄女,曾任十大弟子,后入昼空殿修道,在内乱之中得以幸存,论道行资历都可堪提携,于是此事便这么定了下来。”齐云天不紧不慢地闲话起那些陈年往事,始终带了一丝微妙的讽刺,“可惜,于此同时,师徒一脉所定下的洞天人选,却并非颜师叔您,而是如今的元贞洞天朱师叔。”

颜真人目光蓦地一沉,直到此刻,他仍不能捕捉到齐云天旧事重提的意义,强压着恼火的思绪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不过,不得不说师叔您确实有几分手段。眼看就要与洞天的机会失之交臂,于是您主动向掌门师祖提出,想迎娶萧师叔为妻。师祖新任掌门,正需要安定诸方,这样一门亲事,恰可以安抚师徒一脉与世家,教双方缓和旧怨,更可以结作一时之盟,他当然不会拒绝。而世家当时势力衰颓,也实在需要这样一门亲事攀附掌门一脉,同样没有拒绝的必要。

“于是,由掌门师祖同几位真人议过后,这门亲事就此定下。只是门中有过秦真人与周掌院的前车之鉴,是以未免夫纲不振,萧氏便将本应给予萧师叔的那份机缘作为嫁礼给了您。”齐云天叙说起过往,始终是谦逊而得体的姿态,笑意渐深,“就这样,您借着这门亲事,借着萧氏的扶植,得到了洞天的资格。”

颜真人嗤笑出声:“我道是你想说些什么,不过是那些饶舌之人一般的说辞罢了。那份机缘是她自愿给我的,我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