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衍倒并不担心此事不成,只笑道:“那处自有我去分说。”
洛清羽起先还有些好奇他如何这般胸有成竹,随即想起如今玄水真宫门下的齐梦娇已算是代管了大半个功德院,张衍之请,又岂有不应允的道理?想通这一层,他也就了悟过来,轻轻笑了笑,不再多言。
海眼魔穴……张衍对此处实在不陌生,当年初入玄光的自己便是在那魔穴之下第一次见到了他那位大师兄齐云天。他神色微动,随即忆起一事,向着琴楠道:“昔日为兄入魔穴两回,每次皆是遇上魔宗弟子,虽是后来被我杀死数人,可这许多年过去,难保不再有魔宗修士深入其中,是故开得那处海眼之前,我需亲去查看一番,免出意外。”
“当是如此,却是有劳师兄了。”琴楠一笑颔首。
“谈不上劳烦。”张衍一摆手,“那就请琴师妹向彭真人通禀一声,若真人并无异议,我便明日往海眼魔穴一行。确定一切无恙后,此事即可为之。”
落笔时冷不丁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卷默了大半的道经便只能作废。
齐云天随手将笔丢入青瓷笔洗中,直起身来,略微捏了捏手腕,将那张废稿揭去,转而重新铺开一方白宣。亭外日头正好,照得三生竹林一片青翠幽然,清风甫一吹过,便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你那师弟处那么热闹,你这儿怎地还是这么无趣?”
脆生生的女声忽地响起,齐云天循声望去,凉亭的玉栏上多了一个红衣娉婷的影子。“花水月”真灵慢条斯理地梳理过垂落的长发,转头朝着他笑得眉眼弯弯,一笔绯红的胭脂颜色描过细长的眼角,骤显风情。
齐云天看着她的目光却与看着从前那个嬉笑无方的稚儿没有什么区别,只淡淡一笑道:“前辈去昭幽天池了?”
真灵摇晃了一下脑袋,咯咯笑出声来:“放心,你那徒弟在功德院好的很,我悄悄替你看着呢。我是在房梁上听那些的老头子们说起的,说那位张衍张真人如今升了十大弟子首座,四面八方的小门小派都赶着去昭幽天池巴结,有女儿的嫁女儿,没女儿的还琢磨着把自己嫁过去。”
她想了想,忽又偏头看着他:“诶,你当年也是十大弟子首座,也是这般吗?不过你模样可不如你师弟,真的有姑娘看得上吗?”
齐云天倒不以为意,重新提笔蘸了蘸墨,凝神沉思起练笔的内容。
真灵支着额头想了想:“哦,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我想起来了,当年在你记忆里看到过,那个小姑娘仿佛也是叫张……”
“斯人已逝,前辈慎言。”齐云天头也不抬,从容落笔,笔下字迹端正雅致,笔画分明。
“唔,”真灵见他不如何理会自己,有些无趣地撇撇嘴,伸长脖子瞧着他一笔笔写下晦涩难懂的道经,“每日总见你写这些东西,也不见有什么用。”
“静心而已。”齐云天神色平淡,“如今时势看似已定,但背后仍有波澜,静下来,才能把一切看得更清楚。”
真灵嗤笑一声:“你就是喜欢替你那师弟瞎操心。”她提着裙摆起身,漫不经心转了个圈,红裙旋开像是花朵盛放,上面比翼的鸟儿鲜活欲飞,“你们很多年不见了,都不好好亲热一下吗?”
“……”齐云天停下笔,低低叹了口气,“前辈,非礼勿言。”
真灵皱了皱鼻子,向他比了个鬼脸,牵着裙子转身便没了踪影。
第271章
次日便有琴楠的书信传来,张衍一眼看罢,随即法身出行,往守名宫去了。
不过半刻,那守名岛已在眼前,但见琴楠携着弟子相迎,张衍便也随之收了遁法,踏云而下:“师妹书信中言及彭真人已是应承海眼开关一事,只是还有些许话要与为兄当面说,却不知为何?”
“恩师有言,往日弟子去往海眼,每人需得上缴五百灵贝,如今为门中大计,这规例可改,但修为未至化丹者,却不得在岛上驻留,入海眼除魔,一人也需纳百枚灵贝。”琴楠向他打了个道稽,似有些为难,“小妹也无法违得师命,还望师兄见谅。”
张衍听得此事,不过一笑:“原来如此,此议合情合理,便是真人不说,为兄亦有意如此。”
――且不说这守名宫本就是彭真人的道场,自当由一方主人做主,便是在旁处,也断没有平白赐下这样的恩典,教弟子疏忽怠慢,不加珍惜的道理。如此安排,确实合情合理,只是以灵贝而计,倒不大像是彭真人的作风。
“其实此事乃是彭师兄所提,彭师兄的意思是,若如此轻易敞开海眼魔穴,倒教旁人以为守名宫乃是什么随便之地。”琴楠如实讲来,“彭师兄乃是恩师的族人,又于昼空殿任长老一职,自他入得元婴三重境后,恩师平日里也颇看中他的意见。多谢师兄此番体谅,小妹便知师兄是不会不讲理的。”
张衍听得她口中所说的彭师兄,不觉心头一动。此人若是能入上三殿,又得元婴三重境修为,那当年必是十大弟子出身。他自继任首座后便浏览过从前的弟子名册,其中仿佛倒确有这么一个彭氏之人,乃是陈族赘婿,与齐云天同辈,门中内乱时因外出访友,直到齐云天斗剑归来才转回山门,堪堪避过一劫。
他琢磨片刻,决定先着手探查魔穴为先,至于此人的根底,改日再寻究也不迟。
张衍从容破开重重水浪,径直入得魔穴深处,比之当年化丹时更添几分游刃有余,只是与当年齐云天入得此地接引他时那份万水朝宗相比仍有些差距。
“张师弟。”
一声轻唤自远处响起,张衍闻声抬头,便见一个青衣翩然的身影向着自己温和微笑――此间灵机随着魔劫之势愈发浓烈,连带着生于此地的魔头道行也渐长。他不过在转念间思及齐云天之名,便有幻魔凝出心中所想。
张衍注视了那张脸片刻,随即信手一捞,将那幻魔一把擒住,打回原本如雾聚散的虚幻模样。他勒令这幻魔演变为这些年于魔穴间所见之人的样貌,祭出十大弟子首座玉印,一一比对着这些面孔探查其在门中的师承名姓。
就这么搜索了半晌,忽有一张脸难以分辨来历,大是蹊跷。张衍当机立断,借着法身飞遁迅速,开始在魔穴中大肆搜寻,为的就是让潜伏于此地的魔宗门人率先乱了阵脚,露出破绽。
果不其然,不过半日,他便擒住了一名血魄宗弟子问话。
那血魄宗弟子倒也机灵,一见他来势汹汹,登时跪地求饶,大呼:“张真人莫要动手,小道愿降,小道愿降!”
张衍与血魄宗门人几番交手,早已熟悉他们的遁法,不过对方张口便能道破他的身份,倒教他不由侧目:“你认得贫道?”
那弟子连连叩首,解释道:“张真人乃十八派斗剑第一,画影图形早已传遍六宗,小道又岂会不知?”
“……”张衍思考了一下自己的画像被人争相传阅的情形,心情有些复杂。
“张真人有所不知,我们血魄宗那百里青殷真人有一癖好,便是收集玄门中与自己平辈的才俊画像。”那人见张衍没有问自己一个冒犯之罪,赶紧一股脑将实话全倒了出来,“小道曾有幸入得百里真人的洞府,其间屏风之上足挂有十来幅画像,当先一幅,上面便是真人的尊荣。”
“哦?”张衍一挑眉,“除我之外还有何人?”
“这……张真人之下,便是少清的清辰真人与溟沧的齐真人,还有那玉霄派的周真人,然后是,是……”那弟子迫于求生欲,皱起眉努力回想,恨不得说得越多越好,唯恐一个不慎连元灵也难留。
张衍听到了想听的名字,当下一挥手,示意他不必再废话,随口追问了几句与他同行之人的下落,便将此人擒下,继续深入魔穴。
他沿着这名血魄宗弟子方才的行进的方向到得一方可疑地界,索性布下阵旗守株待兔,不多时,果然有一道人影转出:“可是溟沧张真人当面?血魄宗垣池长老刘南松在此,愿意领教高明!”
张衍淡淡抬头看了一眼,不太能领会到对方自报家门时那股子沾沾自喜,翻手便是数十道紫霄神雷降下:“没听说过。”
刘南松老脸涨红,他虽是意在那血魄分身声东击西,那厢本体则去寻找摆脱阵旗之法,但问得张衍如此答复,仍是不由怒上心头――需知那垣池乃是血魄宗四池之一,要论地位,丝毫不逊于溟沧上三殿的尊贵。可恨张衍此子,竟这般目中无人,胆敢不把他这个元婴二重境的修士放在眼里。
张衍并不在意此人是何心思,只看对方胆敢如此直白的叫阵,便知必有蹊跷,利落地镇压了数十里地的灵机,袖中剑光翻飞,将一干血魄尽数绞杀。刘南松瞧见他使出禁锁天地之术,脸色大变,显然未曾想到他已是入得元婴三重境,当即顾不了许多,祭出上乘遁法全力逃窜,只求挣得一线生机。
然而张衍法身出行,飞遁极快,只容他溜出半里便轻易赶上,一道紫霄神雷将其劈了个灰飞烟灭。
想他在东胜洲时,一度与数名元婴三重境修士交手,似刘南松之辈,他委实不放在眼里。如今同境界中,他已难觅敌手,若真要说有谁能教自己全力出手一战仍难定胜负……魔宗如何暂且不论,玄门一辈中,齐云天自然算是一个。
此时刘南松已除,四面一片空寂荒芜,萧索无人,平坦的荒原上尽是皲裂纹路。张衍环顾一圈,只觉此地灵机稀薄,还有几分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