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至言瞧着他那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模样,重重地叹了口气,只觉得这次自己真是从自家大师兄那里接了个难办的差事――训上一训?我的大师兄啊,你都管教不了的孩子,我能替你训些什么?
“起来吧。”孙至言拍了拍云榻,一道气机将他扶起,“云天,非是我这个做师叔的此番多管闲事,而是……”说至一半,他咽回了本来的话语,转而道,“你从小就是个懂规矩的孩子,倒肯为了那张衍难得这么任性一次,可见是极看中他的。”
齐云天并不轻易接话,只觉得对方的目光似大有深意:“孙师叔说笑了。”
孙至言捻着手指,思量了片刻,忽地目光放远,看向一片瑰丽霞光:“云天,你可还记得,当年在那上极殿上,潘成图诬陷于你时,你曾与他说过这一样一句话。你曾问他,如此行事,他门下弟子日后该如何自处?”
“是。”齐云天知晓孙真人断不会无故提及此事,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是啊,既已为人师,行事便总该为门下考虑几分。”孙至言长舒一口气,与他认真道,“你门下弟子虽不多,但那两个孩子我瞧着,总是挂念着你的。何况出了上次那么一档子事,你这一走,他们哪有不为你担惊受怕的道理?”
齐云天心中忽地腾起一丝隐秘的不安,面上却毫无波澜,只点头称是:“孙师叔所言极是,小侄惭愧。”
孙至言支着额头看着他:“非是要让你惭愧,你师叔我本也不是个多讲规矩的人。只是这些年瞧着你与大师兄……罢了,快回去吧。”他说着,扬手间一道符诏化作清光飞入齐云天袖中。
齐云天站起身来,向着孙至言一拱手,也顾不上许多,便匆忙辞去。
走出两步后,他又顿住转身,再行一礼:“孙师叔,不知宁师弟近来修行如何?”
孙至言嘿的一笑:“难为你还惦记着,冲玄如今道基以稳,当再有个三年五载,便可聚得元婴。”
自长观洞天出来后,齐云天便风驰云走赶往玄水真宫。远远地,他便感觉到弥方旗的镇压之力依旧盘桓不去,悄然无声间竖起屏障,隔绝了一切法身宝灵的出入。齐云天拍出那道孙真人所赐的符诏,打开一线缺口,纵身入内,回到了天一殿。
法身归位,长途跋涉的疲倦终是在所难免,然而齐云天却顾不得这许多,一振衣袖径直起身,大殿内层层叠叠的禁制随之解开。他闭目凝神一查,玄水真宫似与他离去之时并无什么变化,然而那层不安却来得更加惊心。
孙真人不会无缘无故多此一举,背后必是有人授意。可是他的老师怎会借长观洞天之口警示他这些……到底……
他走出天一殿,殿外仍是细雨绵绵,檐下滴水,湿寒随风,送来一股凉意。
“恩师!”三生竹林小路的尽头传来匆促地脚步声,周宣一反从前的小心翼翼急急奔来,“可是恩师吗?”
齐云天刚一转头看去,周宣已是几步并作一步来到他面前,猛地一跪,匍匐下身:“弟子,弟子拜见恩师!”
“起来。”齐云天将他扶起,见自己这个弟子虽神容狼狈但一切安好,便放了一半的心。他替周宣拍去衣上褶皱,松开手,示意他无需慌张,“有话慢慢说吧,为师在此。”
周宣的神色却陡然变了,眼眶一红,又一次跪了下去。
“恩师……弟子无用!”周宣额头贴地,嗓音哽咽,“是师姐,师姐她……”
齐云天心中一沉,刚伸出的手僵硬在中途。
“一年前,门中洞天聚宴,也不知怎么的,当夜便有师祖赏赐送来,言是要恩师亲启。”周宣努力调整着呼吸,将话语尽量说得连贯,“弟子当时不在玄水真宫,便是由师姐接的赏赐。赏赐中除了一些法宝灵书,还有一杯冷酒……因恩师不在,念及此酒又是师祖所赐,不可随意倾洒,师姐为了遮掩一二,于是……暗中饮下了那杯酒。”
齐云天猛地睁大眼,脸上血色尽退。
周宣话语中已有泣音:“后来……后来我等才知,师祖的赏赐不假,但却根本没有那杯酒。因为师姐当时并无异样,是以弟子只觉得此事古怪。谁成想……”他似有些说不下去了,再如何咬牙,仍是泄露了哭声,“几个月后师姐闭关修行,竟是……”
“说。”齐云天只觉得这个字出口得分外冷涩。
“师姐她已是道根尽毁,再无突破之望。”
第254章
天色突然暗了一下,随即齐云天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视线有那么一瞬间的昏黑。
似乎有什么在身体里翻搅作痛,仿佛下一刻就要撕开这层无用的皮囊,露出鲜血淋漓的面目。那疼痛不知是从何而起的,那么多年过去了,原来那些旧日的疤痕还狰狞得从未愈合,一朝撕开,痛得变本加厉。
齐云天抬手按在眼前,只觉得那些原以为早就干涸的血迹又要活过来了,它们要争先恐后地涌到自己面前,让他看清那一段段触目惊心的过往。
――是吗?是这样吗?多少年过去了,一步步走来,以为早已经不再困顿于那些刀光剑影,可事实上不过是兜兜转转回到了原地。旧日的耻辱其实从未被洗刷,任你有再多手段,再如何步步为营,你依旧是个输家。
纵使你已经能威慑世家,可是在当年的角逐中你毕竟还是输了,如果没有龙鲤,你甚至无法苟延残喘地回到山门;纵使你已经削去了他们的羽翼,可是他们依旧可以张牙舞爪肆无忌惮,在上极殿上堂而皇之地翻出陈年旧事来至你于死地;纵使你已经咬牙隐忍到如今,埋下最深的一步棋,可是你仍是没有护住你的弟子,就像当年你的无能而牵连了无辜之人丧命一样。
你自诩的周旋与算计其实什么也没有改变,你依旧困守在棋盘上的一角,你这颗棋子,再如何将军,也无法将死。
不该离开的,你本来不该离开的。是你的一意孤行与任性妄为害了她,如果你在的话,怎么会不留意到那杯酒的异样?怎么会让自己的弟子替你饮下?
齐云天放下手,眼前模糊不堪的血色里映出周宣那张关切而慌忙的脸,他想要伸手抚过他的发顶,手指却颤抖得厉害。他强迫自己痉挛着收紧手指,手握成拳,其实什么也不曾抓住。
“恩师……”周宣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落在自己发顶,没由来打了个寒颤,他却只觉得苍凉,“恩师,你罚我吧,无论怎样弟子都认罚……是弟子不好,弟子如果在的话,弟子不会让师姐……”
“你没有错,起来吧。”齐云天声音略有些沙哑,“为师……我,去看看她。”
微雨被风卷着,洒落在寂冷的楼阁之间,将砖瓦琉璃洗出一种荒芜。
齐云天沿着曲折的回廊一步步走着,青色的衣摆无声曳过玉阶,廊外一片淅淅沥沥的雨幕如织。披散着头发的少女就抱着膝盖坐在廊下,水蓝色的衣裙堪堪垂地,脚边是一本翻了一半的道经。
少女将侧脸枕着膝头,断断续续背了两句书上的句子便噎住了,支吾了半晌也未曾想起下面的内容,正要弯下腰去捞起落地的那本书,齐云天已经将书拾起,替她接下了那句话:“寂无所寂,欲岂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静。”
齐梦娇一怔,抬起头来,不觉微微笑开:“恩师回来了。”
齐云天静静地凝视着这张微笑的脸,最后伸手抚过她的发顶:“恩。”
齐梦娇的目光随之安然而明净:“我就知道,恩师一定会回来的。”
――好像还是几百年前的时候,他身负着累累伤痕赶回山门,坐下树下背书的女孩跌跌撞撞地上前,牵住了他的衣袖,对他说上一句如出一辙的话语。
是的,他回来了,却也还是晚了。当年苏氏将她赶出白泽岛时,自己不在;如今她饮下那杯毁伤道根的酒水时,自己依旧姗姗来迟。走近的那一刻他便感觉到了,自己这名弟子身上气机溃散无力至极,再无精进的可能。
齐云天动了动唇,但又只字未说,只用手指替她梳过长发,拿过她捏在手中的发钗,替她将碎发盘起。冰凉柔软的长发捞在手中像是潺潺流过的水,丝丝缕缕,又尽是光阴。他闭了闭眼,最后轻声开口:“为师愧对于你。”
齐梦娇仍是笑着的,只是眨眼间泪盈于睫,猝不及防地落下一滴,湿了书卷。她乖巧而温顺地低着头,仍是抱着膝盖的姿势,抚了抚鬓角:“恩师回来啦,对于弟子来说,便已是足够。”
“您还记得吗?弟子第一次遇见您的时候。”少女微笑着闭上眼,缓缓说起从前的故事,仿佛是要做一个甜美的梦,“您说要去办一件事,等回来就会收我为徒,带我离开。弟子当时想啊,这个道长是天上的仙人,仙人怎么会收一个路边和猫狗抢食的野孩子为徒呢?可是后来,您真的回来了,于是弟子有了名字,有了家。您替弟子梳了头发,为弟子量了新的衣裙,对弟子说,我也可以像那些女孩子一样好看。
“恩师说过,举头三尺,犹有天意。也许这就是天意吧,这不是恩师的错。”齐梦娇平静地开口,睁开眼重新抬头望着面前那个青色的身影,“弟子起于微末,本该一辈子流浪街头,可是却侥幸蒙受恩师庇佑,入得溟沧。弟子很庆幸,恩师与师弟那时不在宫中,是自己喝下了那杯酒。”
“是谁?”齐云天闭了闭眼,“是谁送来的那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