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穆清来了么?”殿中忽地响起女人低哑的声音,拦住了他的脚步。
钟穆清一下子转身,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压下所有迫切与欢喜的情绪,只沉稳地答了个是。
“进来吧。”秦真人似笑了笑,与他淡淡道。
钟穆清步入右殿,但见深处高台上秦真人一身郁紫仙裙,长发披落,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打搅恩师,是弟子的不是。”
秦真人抬了抬手,一道气机将他扶起:“正好是一轮收功,谈不上打扰。”她仔细瞧了一眼下方的年轻人,略一点头,“不错,这些年你亦长进了不少。”
“都是恩师教诲有方。”钟穆清轻声道,“恩师这些年……可好?”
“劳你一直记挂着,都好。”秦真人微微笑了起来,随即正色道,“正巧你来,为师倒有一事,想问问你的意思。”
钟穆清闻言不敢大意:“请恩师吩咐。”
“你与霍轩乃是同年晋位十大弟子的,如今你虽在十大弟子中排位第二,但再有百年不到,霍轩自十大弟子首座位置上退下时,你亦要一同去位。”秦真人叹了口气,“你若有意想一试那个位置,机会便不剩几次了。为师想听听你的意思。”
“弟子全听恩师的。”钟穆清低低开口。
秦真人皱了皱眉头,但随即又不由笑了,放缓口吻:“你这孩子,仿佛都是为师要你做什么便做了。其实你便是如今坐上那个位置,几十年后也要去位,但若能多上这么一份资历,对你将来入主渡真殿也有好处。为师如今虽要看顾你沈师叔,但自然也不会薄待了你,总会替你打点的。”
钟穆清嘴唇动了动,半晌后终是道:“恩师看顾沈师叔已是劳心劳力,为人弟子者无法为师分忧,已是惭愧,断没有再因旁事教恩师费神的道理。恩师,弟子愿安居此位直到去位之日,先入渡真殿任职,再谋后算。”
秦真人倒有些意外会是这个回答,不觉又问:“你是我的弟子,为师助你乃是理所应当,你又何必瞻前顾后?若是有意,去争便是。”
“弟子……”钟穆清垂下眼帘,唯恐目光里泄露出一星半点的情绪,咽下多余的话,仿佛沉着地对答,“不瞒恩师,世家的杜师弟已是在二十三载前领了陈真人法旨闭关,十五载前,宁师弟也随之闭关。只怕再有不久,他二人也会先后成婴,门中局势将又起变化。为稳妥起见,弟子以为,还是静观其变为妙。”
“杜德倒也罢了,宁冲玄那边……”秦真人不觉面露沉思之色,似想到了什么,“玄水真宫可有什么动静?”
钟穆清细细想来,记起一事:“当初杜师弟闭关后不久,齐师兄便遣人去了宁师弟那里一趟,却不知说了什么。至于旁的,这些年齐师兄一直于玄水真宫闭关不出,倒少有什么动作。”
“只怕他亦是存了守株待兔的心思。”秦真人冷哼一声,倒也暂且放下心来,“水越平,风起时便越惊。这个时候,谁也不愿贸然出手。”她又思量了片刻,旋即道,“罢了,先这样吧。你且去,为师也该继续运功了。”
钟穆清点头应下,一句话在嗓子里抖了半晌,久久,才以最适宜的口吻吐露:“还请恩师保重,弟子……告退。”
杜德修得元婴的消息是在一年后传来的,彼时齐云天正倚着龙鲤,翻着一本记叙东胜州风土人情的杂记,闲坐于碧水清潭边。他听着范长青的禀告,不紧不慢将眼前那一页看罢,才抬起头来:“世家想必很是满意?”
“听说世家几位真人皆是赐下珍宝予那火啸宫,旁处闻了消息,也是纷纷往火啸宫贺喜。”范长青低声道。
“杜德……”齐云天合上书卷,面露沉思之色,“此人虽有些本事,只是比之霍师弟,还逊色一筹。但其毕竟出身杜氏,这样的自己人,世家用起来也顺手。”
范长青神色一凛:“大师兄是说,世家想扶此人登上十大弟子首座之位?”
齐云天微微一眯眼:“想来世家当是在杜德元婴之前便早有打算。如今十大弟子中,要说论修为和资历能与之一争的……”
“洛师弟成就元婴得早,且还赴过那斗剑法会,当是个不错的人选?”范长青不觉问道。
洛清羽……闻得这个名字,齐云天皱了皱眉。自周用之事后,洛清羽这招棋便算是废了。倒是宁冲玄那厢再有些年头当也能破境,却不知长观洞天作何打算?魔劫将起,十大弟子首座之位若不能握在师徒一脉手里,终归于大势不利。
最好的打算其实呼之欲出,但那也是他最不想碰的打算。
范长青言是去准备贺礼,不多时便退下了,齐云天将手中杂记复又翻了几页,却依稀觉得有些倦怠,索性背靠着龙鲤阖眼睡了过去。
几年前旧伤照例复发了一次,原以为修得元婴法身后,能勉强压下些许伤痛,不曾想还是那么伤筋动骨,且还有些变本加厉的错觉。那时伤口开裂,竟隐隐有几分黑浊,倒像是修得法身前那一次咳出的血。
总归是治标不治本么……
罢了,这么多年都已过来了,还有什么熬不过去的。自己若熬不过去,岂不是白白便宜了那些人?
第244章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入梦的感觉总是冰凉得像是整个人浸在水里,直直地要沉到没有丁点儿光的深渊里去。
仿佛天地在此处闭合,日月一起沉寂,最后一点火光燃尽后,只余下无边永夜。
那个声音又来了,凄厉得仿佛就要中道断绝,而耳边徘徊不去。
“修此道者,天降劫数!”
是谁……到底是谁……
仿佛有雷声在四面回荡,风声也随之呼啸了起来。血色像是陡然盛放的花,一瞬间簇簇铺开,最后被黑暗裹着,化作滔天的火。仿佛有什么要摧山崩岳的来了,要啜饮鲜血,要压垮此世。
停下来啊。那样歇斯底里的呼唤却被死死地压在胸臆里,无论如何开口都吐出无声。
挣扎是全然无用的,身体仿佛早已被剥夺了全部气力,无处可逃,也不可能逃,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艳色凄厉的火焰烧至眼前。
不能这样,不能再这样了。这样的念头疼了起来,刺得一颗心痛不欲生,随之而来的,是掌中冰凉冷硬的触感。
剑。
手指颤抖着,仿佛在迟疑于是否该紧握。有无数念头排山倒海而来,就要压垮恪守地最后一丝界限。
“溟沧在上,若舍弃一人,便可保一派安危,那又有谁舍弃不得?”
一颗心似浑然冷透了,胸膛里剩下的仿佛是一块化不开的冰,连带着连思考的余地都被冻结。麻木不仁。
四面八方的一切都开始崩溃,像是大火燃尽后一切灰飞烟灭。整个世界裸露出原本灰白黯淡的颜色,整个人也随之消散在漫天苍白里。最后的最后,那些灰烬真像一场繁乱的雪,原来真的有什么可以白茫茫得叫人触目惊心。
冰冷如死。
齐云天是被落在脸颊上的一点冰凉惊醒的,抬眼只见四面灰蒙蒙一片昏暗,冰凉的感觉绵绵密密地落在眉梢眼角,又猝不及防地滑落。天色的漆黑并非因为入夜,而是被浓密的黑云压去了原本的颜色。
下雨了。
他有些茫然地抹过眼角,擦拭过那些水意,却仍有些神魂未定。那个梦境又来了,始终不肯放过他。每每醒来,那些无望与惊恸都压得人难以呼吸。
“张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