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戴着一顶蒙着黑纱的青竹斗笠,透过那层薄薄的黑纱,隐隐约约能看见那张面无表情的俊美面孔,身上则穿着一身十分朴素的粗布灰衣,背负一柄普通铁剑。
虽然他的身型还是非常消瘦,脸色也很憔悴,但已经不像小巷子里那么颓废,原本脏污打结的黑发也洗得干干净净,用一根灰色布带仔细绑了起来。
周悦长长松了一口气,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顾雪城终于振作起来了,他毕竟曾经是九转金丹的顶级修士,估计那天醒来之后,他就已经感觉到了,凤凰涅??开始了。
他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坚强。周悦心中一阵欣慰,忍不住走到顾雪城身边,像很多年前那样,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柔声道:“小城,做得好。”
顾雪城自然毫无反应。
就在这个时候,茶楼的说书先生“啪!”地一拍惊堂木,说道:“却说那凌雪仙尊少年之时,不为父亲所喜,颠沛流离,受尽欺凌,直到遇见灵犀峰主,两人一见倾心,互生爱慕之情,私下暗许终身。”
周悦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便是顾雪城曾经提起过的,他经常来听说书的那座茶楼,顾雪城当时还非常得意地说,他打赏了那说书先生一百灵石,让他一直说下去。
想起往事,周悦不由得微微心酸。
说书先生摇头晃脑,继续说道:“只是那灵犀峰主为人高洁,性情腼腆,纵然做了凌雪仙尊道侣,也不愿为人所知……”
就在这个时候,顾雪城淡淡开了口:“错了。”
说书先生呆了呆,不满道:“虽然外面有过一些颇为难听的传言,但老夫这段说辞,可不是空穴来风。而且,虽然凌雪仙尊失踪了,但是据凌霄城的弟子说,凌雪仙尊曾经亲口承认过,灵犀峰主就是他的道侣,两人恩爱不疑。老夫哪里说错了?”
顾雪城冷冷道:“都错了。”
说书先生满脸疑惑,周悦茫然了一会儿,渐渐意识到了什么,心底一片冰凉,是的,错了,都错了。
顾雪城扯了扯唇角,漆黑的眼底却毫无笑意,说出的话更是冰寒入骨:“那灵犀峰主为人放荡,品性低贱,怎配做凌雪仙尊道侣?他只是个不知羞耻,善于服侍男人的娈宠罢了。你这故事,不讲也罢。”
虽然早有准备,也知道这是自己罪有应得,但周悦还是被讥讽得满脸通红,只觉得浑身一阵冷一阵热,羞耻得几乎丧失了站在这里的勇气。
从云雪楼的第一次开始,他确实一直在主动服侍……服侍顾雪城,哪怕顾雪城讲了这样的话,他最后还是会?`着脸凑上去,做一个无名无分的炉鼎。
说书先生怒道:“老夫爱怎么讲你管得着吗?数年之前,曾经有位白衣仙师,出了整整一百灵石,让老夫一直讲下去……”
他话未说话,众人眼前一花,说书先生面前那块惊堂木,已经齐齐断为两截。
顾雪城收剑入鞘,淡淡道:“这段故事,以后别说了。”
第59章
茶楼里一片寂静,众人鸦雀无声,说书先生也愣住了,半晌才结结巴巴道:“是,是,小的再也不说了。”
顾雪城淡淡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茶楼。
周悦呆呆望着那个冷漠瘦削的颀长背影,想着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只觉得脸皮滚烫,阵阵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其实,他也不是没有听过更难听的流言,但他都能一笑而过,甚至还在心里偷偷吐槽,可是如今这些话从顾雪城口里说出来,却让他难受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勉强扯了扯唇角,自嘲地笑了笑,上辈子网上有个词汇,叫做石砸狗叫,自己之所以觉得如此难受,或许是因为……顾雪城说的都是真的,自己确实很贱,甚至在那个小巷子里,心甘情愿地做出那种事情,还被人看见了。
周悦呆呆站在茶楼门口,望着那个远去的修长背影,几乎丧失了跟上去的勇气,还毕竟还是放心不下,只能勉强收拾起碎了一地的尊严,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他跟着顾雪城拐过两条巷子,走进一家破旧的小客栈,又跟着上了客栈二楼。
这是一间很小的房间,桌椅床铺都很旧了,几件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衣服整齐地叠在床尾,看得出顾雪城已经在这里住了一段时日了。
顾雪城随手放下长剑,又从包袱里拿出一柄剪刀、半瓶烈酒、一些干净的布带,他把这些东西放在床边,而后坐在床上,闭了闭眼睛,轻轻吁出一口气,终于缓缓解开了衣襟。
周悦睁大了眼睛。
顾雪城腹部绑着几圈洁白的布带,上面渗出了一团淡淡的血迹,但是比起之前溃烂流脓的样子,已经不知道好了多少,看得出他在认真打理自己的伤口,而不是像之前那样自暴自弃。
顾雪城低下头,一圈一圈缓缓解开布带,露出那处狰狞的伤口,因为之前处理不当,伤口边缘溃烂得很厉害,顾雪城抿了抿唇,拿过旁边的剪刀,开始仔细剔除那些溃烂的皮肉。
他紧紧抿着唇,雪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下颌微微紧绷,明显牙关已经咬紧了。
周悦心疼无比,这种剔肉放血的痛楚,如果是修士金身也就罢了,可顾雪城如今失去了金丹,只是普通的血肉之躯,简直难以想象他有多疼。
周悦想了想,悄悄在顾雪城身边坐了下来,双手温柔地捂住那狰狞的伤口,努力调动灵气,减轻顾雪城的痛楚,他的小城如今只是个凡人,不会发现他的存在。
有了周悦的温柔抚慰,不知不觉间,顾雪城紧拧的眉毛缓缓放松下来,他迅速剔除了那些溃烂的皮肉,又浇了些烈酒在伤口上面,最后扯了一段干净的布带,把伤口重新包了起来。
一切结束之后,他出神地抚摸着伤口,神色稍稍和缓了一些,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又渐渐难看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雪城霍然起身,摔门走了出去。
周悦茫然地坐在床上,不明白顾雪城怎么忽然生气了,他呆呆坐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看见窗外有一支雪白的梨花。
对了,顾雪城一直非常喜欢梨花,自己可以摘一支梨花放在屋里,假装是店家放进来的。
周悦赶紧站起来,整个人趴在窗口,努力伸长了手,去够那支梨花,可是手指却一次又一次地从梨花上穿过去了,上次双修对他损耗太大,他如今很难化为实体。
周悦咬紧牙关,努力调动着体内的灵气,几乎用尽了浑身力气,终于让手指一点点化为半实体,“咔嚓”一声,折下了那支梨花。
就做了这么一丁点儿事情,周悦就觉得非常疲倦,但心里却十分欢喜,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支梨花,插进了桌上那个空花瓶里,又仔细摆弄了一阵,让梨花看起来更加漂亮。
顾雪城看到了,心情会好一些吧。
周悦坐在床上等了许久,直到天边染满晚霞,房门才“吱呀――”一声轻响,顾雪城终于回来了。
周悦眼睛一亮,充满期待地望着对方。
顾雪城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那支如云如雪的洁白梨花,整个人微微一愣,而后脸色陡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