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芙便也学麦妮的样子,闭着眼睛养神?,她?倒不怎么怕颠簸,被颠了几下之后,就摸透了车子晃动的规律。她?坐得四平八稳,打起瞌睡来。
马车一个急弯,娜提雅维达身子一软,假模假样地“呀”了一声,歪倒在莱芙膝盖上。
莱芙迷糊了一会儿,抬手在娜提雅维达脑袋上摸了几下,一睁开眼睛,却发现她?和娜提雅维达的位置倒转了过来。
娜提雅维达稳稳地坐着,反倒是?莱芙倒下,拿前者的膝盖当了垫子。
麦妮老神?在在地闭着眼,仿佛一个用钉子固定在车厢里的木雕。伊莱娜还在静静朝外头看着,不知看到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绿眼睛好久都没有眨过,似乎要将已?经保持了一刻钟的姿势继续保持下去。
莱芙要起身,娜提雅维达偏偏摁着她?不让。两?人无声地斗了好一会儿,直到莱芙憋红了脸,娜提雅维达才将她?放开。
“挚友……”伊莱娜突然扭过头来,“是?不是?只要和莱芙成为了挚友,就也能有秘密了?”
“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吗?”莱芙扒拉开娜提雅维达粘在她?腰上的一只手,“我还当你在看风景。”
伊莱娜又?盯着莱芙看了一会儿,似乎得出?了什么结论?,自顾自点了点头:“我前段时间才明白,当面对我说好话、待我客客气气的人,并不一定真的当我是?朋友,他们只是?对我的身份表示敬意而已?,一旦我没有了继承人的身份,转眼就会换了一张脸。所谓的挚友,应该是?像莱芙你和娜提雅维达这样的。”
莱芙觉得伊莱娜的语气里透着丝古怪的味道,但是?挚友这身份毕竟是?她?和娜提雅维达在明面上认了的,倒也没有理由反驳。
“就像是?娜提雅维达能找到莱芙一样,我也会找到自己的挚友的。”伊莱娜道,“睡觉要在一起、洗澡也要在一起、有许多肢体接触,而且可以随时随地亲吻就像刚才你们做的那样我要找到可以与我这样相处的挚友。”
娜提雅维达轻笑一声,难得地对伊莱娜投以不带敌意的目光,轻声评价道:“观察得还挺细致。”
麦妮的嘴唇咧成一个似笑非笑的幅度,转到莱芙的方向,耷拉着的眼皮掀开两?条缝,落下意味深长的目光。
“倒是?不必非要满足这样的条件,”莱芙瞪大了无神?的双眼,用指尖搓了搓下巴,她?知道麦妮是?希望“莱芙·白”这个形象能给伊莱娜一些正面的影响的,至少?不能在择友观上有所误导,“友人之间通常……通常也不是?这样相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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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中又?换了两?躺车,三日后的正午时分,王都在望,车队停下来做最后一次休整。
莱芙怀着一点侥幸心,上了艾德文和斯坦利所在的马车,发现两?人还是?没有醒来。
在莱芙下车之前,魔术师叫住了她?,问:“这两?个孩……他们……会受很重?的处罚吗?”
在路上这三日,莱芙听说了魔术师和这对堂兄弟之间的事。第?一次见到这对兄弟的时候,提姆·卡拉米是?一个颇有名气的猎手。虽然难以想象,但是?这个瘦弱的魔术师曾经十分强壮,在他从狼群救出?这对流浪儿的时候,他的手臂比现在的腿还要粗上几分。多年?之后重?逢,彼时的好猎手已?经伤了腿,无法骑马打猎,甚至被曾经的猎物吓破了胆,接着又?失去了妻子和女儿,散尽家财,只能在街头耍把戏为生;而当初那对流浪儿却已?经发迹,据说是?从远亲手中继承了一个马戏团,手下能人颇多,除了有擅长杂技、驯兽、舞蹈的人之外,还有魔术大师。
魔术师听艾德文说,他们之所以来到斯莱帕特草原,正是?为了之后的巡回演出?探路,没成想却遇上了少?年?时的恩人。恩人从一个不苟言笑的猎手,成了一个靠着能言善道而大受欢迎的蹩脚魔术师,变化太多了,唯一的共同点大约是?对于从事的行当还是?相当认真。两?人想要报答他,魔术师没有要金币,而是?想让他们引见马戏团里耍把戏的行家能手,好学点新奇的把戏。一来二去,魔术师没等来马戏团的表演,也没见到魔术大师,但是?收到了一只神?奇的柜子。在柜子上有两?处按钮,将人关在里头,只要按下任意一处铵扭,就能让人消失不见,但是?这只柜子使用的条件挑剔得很,只能对介于童年?和成年?之间的人起效,而且还需要根据参与的少?年?少?女的不同家世来按不同的铵钮。
是?艾德文提议将神?奇的柜子送给他的,而斯坦利一开始并不赞成,为此这两?兄弟还大吵了一架,当时魔术师还以为之所以会有争吵是?因为这个柜子太珍贵太稀奇了,不过现在看来斯坦利可能有别的顾虑。
“若是?不按照要求操作,柜子就会受到破坏。”艾德文这样说过,“如?果说出?柜子的秘密,曾经参加过游戏的人就会受伤。”这样的警告听起来有些儿戏,不太可信,但是?艾德文言之凿凿,魔术师指望着这个柜子成为他的绝招,自然既不想要柜子失效,也不想要他的小观众因为参与表演而受到伤害。在得知孩子的失踪和这个柜子有关之后,他依旧不敢说出?柜子的秘密。就同莱芙一样,魔术师也有过类似于“这柜子内部?有个看不见的空间,能将人关在里头”的猜测,害怕柜子坏了之后“关在柜子里”的孩子们就再也出?不来了,于是?一时之间也不敢亲自钻进这个柜子试试,而是?一直打探艾德文和斯坦利的下落。
可是?艾德文和斯坦利在将这个柜子给他之后不久,便不告而别了。魔术师也是?在昨日才听说马戏团终于抵达王都的消息。到了这时候,魔术师还不相信孩子们的失踪和那两?兄弟有关,只以为是?柜子出?了什么故障,好在马戏团来了。马戏团里的魔术大师既然是?神?奇的柜子的发明人,那么定然懂得如?何修理这个柜子的,即便他不照要求来操作也不妨事正是?带着这样的念头,魔术师急急地钻进了柜子,然后便落入了现在的处境。
虽然这番解释配合着魔术师表演一般的腔调听起来相当靠不住,不过娜提雅维达却对莱芙说他并没有撒谎。
“惩罚……这可不好说,我对法条并没有多少?研究。而且这二位看起来并不是?斯莱帕特草原人士,是?按照他们出?生地的法条来判刑,还是?照草原上的规矩,又?或者是?交由神?官来处置,尚且还没有什么定论?。”莱芙纯黑色的眼珠子转动了几下,拉着车帘的手放下,干脆利落地从车上跳下来,冰凉的目光落在了魔术师脸上,“说起来,您以为他们犯下的是?怎样的罪行”?”
“他们之所以抓这些孩子,是?为训练成杂耍艺人吧……不,这些孩子的年?纪对于学习杂技而言有些大了,难道是?驯兽师不成?”路上的这几日,莱芙没有给魔术师透过口风,魔术师反倒是?忍不住将他知道的一切都告知了莱芙,一开始主?要是?解释自己和这对兄弟的关系,解释柜子的来历,解释他事先并不知情,并且试图探知自己会收到怎样的惩处,然而莱芙总是?不置可否。在魔术师的行动自由不再被管控之后,他便操心起艾德文和斯坦利两?兄弟将会有何下场,可是?他就连他们究竟为何会犯下这桩案子都不知道,这两?兄弟不肯醒来,孩子们不知真相,剩下的怪物们啦,老太太啦,还有那个漂亮得惊人的姑娘啦,都散发着类似于那只咬断他的腿的野兽一般的危险味道,魔术师除了询问莱芙之外,便只能自己凭着已?知的一点点信息胡乱拼凑。
“哦。”莱芙道,“那为何要为了招几个驯兽师就要犯下拐带的罪行,而且专挑显眼的贵族子女下手呢?”
“那十二个怪物,我猜就是?魔兽,但并不是?为害很大的魔兽,所以可以用来表演。马戏团用魔兽来表演,虽然稀罕,但我也听说过。魔兽能听懂人说话,想让它们听从指令,比起训练老虎、狮子要容易得多,而且外形也足够刺激。但也需要与它们熟识的驯兽员,恐怕会相当危险,所以找不到愿意配合表演的孩子,所以只好想办法拐带……至于为什么只要贵族子女……”魔术师停顿了一会儿,看着眼前这个很希望他给出?一个合理解释的少?女,明明一开始是?他想要找她?要答案的,结果总在对方的沉默、或是?顾左右而言他、或是?说了跟没说一样的话之后,变成了他要给她?答案。
与其说是?他在从莱芙这儿探听消息,不如?说是?她?在放任他来为这件事找到一个让自己安心的解释。不过他倒是?挺乐意时常与她?说说话,这个小姑娘年?纪不大,但是?总给他一种安定而平稳的感觉,仿佛只要有她?在,那便诸事妥帖。
“无论?绑架的是?贵族子女还是?平民子女,有这么多人受害,无论?照哪里的法条,恐怕都难逃一死。”魔术师颇为沮丧地低下头,接着在鼻头上戴了一个红色的绒球,盯着鼻端的绒球,两?只黑眼珠便滑稽地缩到了一起。
莱芙道:“希望他们能招出?幕后主?使。”最好是?在她?面前招。
“如?果他们能供出?重?要消息,有希望保住性命吗?”魔术师摘下了鼻头的绒球,望向莱芙。对于斯坦利和艾德文,即便他和那两?兄弟总共加起来也不过相处了十多日而已?,魔术师却不能只将他们当成是?一对几面之缘的陌生人。似乎昨天他们还是?那两?个命悬一线的小孤儿,是?他将他们从死的一侧推到了生的一侧,突然就成了家财万贯的马戏团长,接着又?成了恶贯满盈的阶下囚,“如?果他们长成了可靠的好小伙子,甚至有所成就,我当然会忍不住夸口说,‘瞧瞧,当初多亏了我,否则他们哪能在这儿’;可是?他们偏偏为非作歹,即便是?没人说,我总免不了会想,‘当初还不如?袖手旁观’。”
“您的意思是?拯救生命和毁掉生命一样都需要承担责任。”莱芙道,“然而即便是?有后悔的机会,恐怕选择也是?不会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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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完午餐之后,再次启程。
莱芙觉得有些烦闷,便从车里出?来,让车把式去了后面的车上,自己架着车在车队最前列。
身后的车夫交谈着,说着很快就能得到车资,接着这个说起要去京都的某家食店里大快朵颐,那个说要给家中女眷买时兴的饰品。孩子们也探出?头来,其中来自王都本?地的遥遥指向着家的方向,而外郡的孩子也有面露期盼,后者将要先与王都中的主?管此次失踪案的官员接洽,接着会被送回家乡。
与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落在最后的三辆车。其中一辆车上关押着两?个不省人事的犯人,莱芙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在合适的时候、对着合适的人说出?合适的话,无法把控的感觉实在不好受。另外两?辆车上则是?半人半兽,在路上暂停歇脚的时候,它们虽然遮掩住了面部?,但还是?像被丢进油罐里的一瓢水一样格格不入,难免受人指指点点,于是?这三日来愈发沉默。即便对莱芙而言,通过圣殿骑士接着拿到封地十拿九稳,不过总归需要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对半人半兽而言很难熬,而莱芙则担心它们和人类之间发生意外冲突。提前许诺一样自己还没有得到手的东西,特别是?她?许下承诺的对象又?特别需要这样东西,这种欠了别人一笔债的感觉,也不好受。
“骑士小姐怎么板着脸?”娜提雅维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车中出?来,坐到了莱芙身边,很自然地从后者手中接过鞭子,“您似乎很焦虑。”
看到娜提雅维达,不好受又?加强了几分。
莱芙心想,她?是?一个拯救异世界的热血主?人公,加上一个急需兑现的承诺也就罢了,再牵扯上跨种族生蛋后被逼婚这样的狗血剧情的,这三样加在一起,她?怎么可能不焦虑?
“不,恰恰相反,任务收尾了,还得到了意外收获,我好开心。”莱芙强作轻松地咧开嘴。毕竟让她?压力十足的承诺也好,意外得来的蛋也好,既然都是?她?自己的责任,实在没有必要让一只用另一个世界说法刚出?月子不久的魔龙来为她?操心。就如?同蛋的孵化期与物种的寿命有关,产后调理需要的时间也理所当然与寿命相关,魔龙需要调理个几十几百年?也说不定。莱芙起先还没有想到这些,但是?一旦想到了,便越来越觉得自己对娜提雅维达负有巨大的责任。
“不诚实的骑士可是?会被魔龙捡去当新娘的。”娜提雅维达学着麦妮拿邪巫故事吓唬小孩的腔调。
”魔龙是?通过这种方式来繁衍的吗?”莱芙讶异地望向娜提雅维达。
“小傻子。”娜提雅维达爱怜地揉了揉骑士姑娘的脑袋,叹了口气,“骑士小姐是?会被奇怪传说骗到的小孩子呢。这么轻易相信别人随口编出?来的话,随便就被拐走了。”
莱芙意识到自己在过于明显的一句戏言上受了戏弄,犯了蠢,小声辩解道:“很少?听到你主?动说起有关魔龙的事,我无从辨别真假,怎么能说是?傻?”
”唔。”娜提雅维达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漾起淡淡的笑意,“骑士小姐居然对于魔龙的过去有兴趣吗?”
车子进了王都的范围,一个使女和一个红袍神?官坐在一间客店中歇脚,看到莱芙和娜提雅维达共驾的马车,两?人交换了几句话,起身到了车道旁。
鞭子从捏在娜提雅维达手中起,便没有落下,但是?这辆车上的黑马因为娜提雅维达的靠近而有了些许焦躁的表现。对于某些危险的讯号,动物比人类要敏锐得多,一旦感受到了这种信号,人类出?于理智还会犹豫片刻,动物却会即刻在肢体上做出?反应。即便娜提雅维达已?经将气息收敛得足够好了,黑马还是?绷紧了肌肉,像是?被在屁股上狠狠扎了一箭似的快速跑起来,却又?不敢造成颠簸因此跑得相当平稳,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和身后的车辆拉开了一段距离。
使女正是?之前接待莱芙的那一个,她?望向了莱芙身后,发现确实只有一辆马车,并没有再多出?哪怕一辆来,而王都失踪的孩子们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用区区一辆马车就能装得下的,不由得面露失望。这位充满传奇色彩的骑士姑娘的事迹就连使女也有所耳闻,据说她?无往不胜、从无败迹,看来传言未必能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