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着队伍高呼了几声,是当年他意气风发,看那马上儿郎,何不是他少年模样?佝偻了多年的身子,他今日硬要伸直,当年荡平十国他是少年, 如今盛世再见兵刀,他亦不老啊。

应是过了许久,只留烟尘扑面,他泗涕横流,高呼了一句, “孰知不向边庭苦, 纵死犹闻侠骨香。②”

只是东京岂能闻边笳, 大军离京了不久, 这里的雕梁歌舞又成了人们的最爱。

常妤给阿鱼下了帖子,家中春宴请她前去,她正想知道元氏是什么情形,便也盛装上门去。

常妤见到她也、十分欢喜,等应酬完拉了她一处小园,“我婆婆最近在给我家小叔子相看婚事,我信中与你说了的,怎么你家婶婶还是带了姑娘来?”

阿鱼也是无奈,“眼下她到了适婚年纪,我收到信那日便跟我七婶言语了,她却说阮夫人定是看不上我七叔行商,即便看上了她也不能应,今日来也是为了给叫别的夫人相看几眼。”

常妤一想也是,“我婆婆眼光是高,不过那些夫人多少知道些我那小叔的脾性,未必就肯,怕是婚事艰难了。”

阿鱼却想起元氏来,“妤娘,我今日还有一桩事要问问,你可知道王芠跟你嫂子是什么表亲?”

常妤听到“嫂子”二字就有些不自在,听她问的是这个才放心道:“我嫂子的姨母跟王芠的舅母是表姐妹,远着呢,这在东京都论不上亲戚的。”

阿鱼想着上元那夜的情形却不对,两人关系看着倒是亲近的,不过许是志趣相投罢了,她便自嘲笑道:“先前我见过你嫂子,看着是个冷性人,跟王芠倒是相投。”

“相投什么?元家可是在王相被官家罢官之后第一个出来揭发的,元家本依附着王相,为了自保便抖搂了许多王相做过的事,官家也是因此才说了王相专权,如今也不知她们怎么凑上的?”

她说着又生了气,“我哥哥一个姨娘有了身孕,活生生叫她立规矩给折腾没了,想来就是王芠支的招,原先她们就说王芠给她下头姨娘折腾没了孩子。”

阿鱼蹙眉,“何至于此?”

常妤便脸色不自然起来,拉了阿鱼的手小心道:“阿鱼,我……我哥哥那个姨娘,是我嫂嫂的陪嫁丫头,后来我哥哥知道她名字叫陶娘,就纳了她。”

阿鱼不解,“难道王芠因为王家倒台恨我,你嫂子心疼她,见不得名字里有陶字的?这天下且多了去了,往后她见了陶碗岂不是要砸?”

“不是这个。”常妤道:“她疑心你从前识得我哥哥。”

阿鱼立马扔开她的手,羞愤道:“这是什么荒唐话,我总共也只见过你哥哥两面,说的话十根手指头都数得清,你哥哥长个什么模样我都没看清过。”

“你别急。”常妤也很是羞愧,“这事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你回京之后她见我们交好便来质问我,是否我哥哥有那糊涂心思,我当时便带了她去见我哥哥,问了个清清楚楚,我哥哥说绝无此事,我以为那之后她就能安分了,也不想拿这种荒唐事来污你耳朵,如今听你说她冷性,想是她还猜忌着呢。”

阿鱼却觉无比恶心,坐在一边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常妤便道:“阿鱼,这事你便当没发生过,我哥哥上次听她这样荒唐的话早给那姨娘改了名,往后你跟我嫂子也不会有什么交集的。”

她听了这话才算是好了些,“王芠恨我情有可原,王家毕竟是我娘家、夫家主导揭发,倒是你嫂子实在是拎不清。”

“我祖母也说了,她没个大气命,当初婚事先是定的她家四姑娘,不知为何她家又提了她,说四姑娘不愿,我祖母去打探了她是个贤惠才娶进家门来,可王芠如今是墙倒众人推,她非要去学她的手段,有本事就管住我哥哥叫他不要纳姨娘,要么当初就别挑了我哥哥,那三五个通房相看前就说了的。”

阿鱼还记着当初王芠害了扬波流产,不过这几次见扬波也是容光大好,扬波也说王芠在府里过得委屈,想是付氏真不喜她了,安家又是付氏一人为大,她若还想在安家立足,哪里还敢动什么手段?

听了常妤的话,她也没接这话头,毕竟是别人家事,常妤也识趣捡了旁的趣事来讲,两人又说了许久的话,有小丫头来找常妤二人才回了园子里,阿鱼走到十娘身边,“怎么坐在此处不去玩?”

十娘神色郁郁,“母亲带我认了人,我却不想去。”

阿鱼便也坐下来问道:“可是有什么心事?”

“四嫂。”她颇为信赖地看向她,“我不想嫁人。”

阿鱼笑道:“我从前做姑娘时,也跟姐姐们这么说呢,如今还不是成了你嫂嫂?”

十娘却羞赧起来,低头蚊声道:“我是不想现在嫁人。”

阿鱼便明白了几分,轻声问她:“是想等明年去东华门外看看?”她耳边便是“嗯”的一声,“这是自然,今日七婶只是带你来做客,她跟七叔定也想要个进士女婿的,你不要多想了。”

十娘似是被开解了几分,又看远处有几个识得的姑娘在叫她,便也敞开心怀去玩了。

却说到了晚间,阿鱼正在灯下看书,连怀衍进来道:“先前那本还没看完?”

阿鱼举起书来给他看,“三哥哥新买了一本来,雁影今日进府来说事捎来的,世清睡着了?”

“睡着了。”他过来圈住阿鱼,“今日宴会可有趣?”

阿鱼合上书,想了想道:“今日我也见着阮君离了,还是纨绔样,见到姑娘们还凑上去说话,叫他这一来,阮夫人今日这宴会也白办了,今日十妹妹也去了,跟我说此时不想嫁人,想等到明年东华门放榜去榜下捉婿。”

连怀衍也是一笑,“这样也好,落得个安稳了,如今相位久久不定,我瞧着官家真是想叫两位参知政事彼此抗衡了,十妹妹也算副相之孙,品貌才情都好,应是不愁的。”

阿鱼却转身道:“我跟七婶也说了呢,七婶却说咱们二房的六娘跟七娘,父亲官至大理寺少卿也不曾捉到年轻的进士,只得嫁了勋爵家的小辈,她恐到时候十妹妹误了年纪。”

连怀衍看她担忧这么多,笑道:“总是父母之命,到时候咱们也只能帮着挑个才学品性好的,却不能左右。”

阿鱼便也想开了,门外却突然响起了骊月的声音,“四爷,奶奶,可睡下了?”

“未曾,有何事?”

她便轻轻推了门进来,“二老爷掉进水渠了。”

夫妻二人异口同声地“啊?”了一句,眼中俱是惊讶,骊月继续道:“腿上挂了红,正在丹水楼里上药,二太太身边的锦棠过来喊的。”

二人便匆匆穿了外袍过去,阿鱼一路问锦棠:“可是醉酒了?”

锦棠捂着笑摇摇头,“太太说,色字头上一把刀。”

“娘可去了?”

“还未曾过去,眼下正在前头等四爷跟奶奶。”

阿鱼远远看去,便见远处有几道身影,走近了便听得二太太一阵笑,“今日总算叫我先见了他狼狈,不枉我安插几个杂役在那外头摇晃。”

连怀衍扶着她右手,“娘您安插杂役做什么?”

二太太便睃他一眼,“我做什么?我看热闹,先前知道陶丫头送了南星跟碧茵过去,我就知道他常年打雁终被雁啄,丹水楼外面灯火通明,他能掉下水渠?”

阿鱼在一边扶着她,关切道:“娘,父亲伤得可重?”

眼见到了丹水楼院门,二太太越发开心,话音里的笑意根本掩不住,“重,咱们快些,免得伤口愈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