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景阳神色凝重,听到苏倩的问题,摇摇头回道:“不知道,我去找他时,就已经这样了。”
简单地说完,云景阳不再言语,因为他并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穆霭被家暴的事情,穆霭也一定不愿意让别人知道,所以他对苏倩选择了隐瞒。
云景阳将穆霭的头小心地枕在自己臂弯处,尽量不碰到对方受伤的地方,可看了一遍穆霭全身,他早就找不出一处皮肉好的地方。
就在云景阳不知道该如何让穆霭更舒服地躺在自己怀中时,他忽然觉得紧贴着穆霭脖子的小臂处有些发热,还黏黏糊糊的。
云景阳蹙紧眉头,小心地托起穆霭的上身,向对方的后颈处看去,只一眼便让他体内血液倒流,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倏然间顺着他脚底板往上钻。
云景阳被定住,身体僵直一动不动,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由几道刀疤形成的血肉模糊,几乎是没控制住倒吸一口冷气。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只是一个晚上,一个晚上而已,穆霭都经历了什么!
控制不住发抖的手在距离那几道狰狞刀口几厘米处停下,崩溃一瞬而至,让云景阳呼吸困难,仿佛每一次空气的进入都带着满满的凉意,如刀片一样狠狠地刮过他的嗓子,再席卷他的肺部。
是不是穆霭在被伤害的时候,也是这般痛苦?甚至比这更难捱?
云景阳脑袋低垂,手臂微微发抖,看得出来是在极力压抑着情绪。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抬头,用一双充血的眼睛望向穆霭的后颈,然后如迟暮的老人般抬手向那处早就因为感染而流脓的刀疤靠近,却再次在半路停下没有勇气继续,也不敢碰上那处溃烂的皮肤。
不过,就算这样,云景阳也没收回手,而是一直保持着类似于呵护的动作,将手掌弯成贝壳的形状,保护着穆霭的后颈。
苏倩在前排默默观察着云景阳对穆霭的小心翼翼,她真的没想到今天只是心情不好出来逛街散散心,却在去商场的路上遇到了这两人。
说实话,昨天她被云景阳拒绝了告白心里是生气的,不过现在再见到对方,或许是过了一天的原因,她也释然了,再加上昨夜一整晚的自我调整,苏倩心里更是平衡不少。
况且眼下,受伤的穆霭才是最重要的。透过后视镜,苏倩看到了云景阳的一举一动,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云景阳对穆霭很不一般,至于不一般在哪里,她暂时说不出来,就是觉得其中有鬼!
探究的目光无意间落到穆霭带着鞭痕的手臂上,苏倩狠狠皱起眉,这应该不是摔出来的吧?
虽然平日她对穆霭不怎么在意,面对学校里其他人对穆霭的嘲笑和讥讽,她通常也视而不见,可当她亲眼看到对方虚弱的模样时,心里还是免不了产生不忍。
收回视线,苏倩小声吩咐身边的司机,“李叔,再快点。”
“是,小姐。”
后面一路,云景阳对穆霭关切备至,仿佛穆霭是一件不小心碰到就会破碎的瓷娃娃。
当赶到医院时,云景阳匆忙对苏倩道了谢,就抱着穆霭冲到急诊。
繁忙的急诊室里,一系列检查下来,连为穆霭诊治的医生看到穆霭受的伤都忍不住脸色凝重,他们最先处理了穆霭脖子后面最严重的刀伤,接着是身上的鞭痕。
医院里,周围来来往往的全是人,云景阳就站在一堆穿着白大褂的人群外面,失神看着最中间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男孩儿任其摆弄,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苏倩站在云景阳后面,同样被穆霭的伤吓到,她没有发觉云景阳的异样,而是用一种担忧的眼神关注着被医生簇拥的穆霭。
当穆霭破烂的衣服被向上撩起来时,所有人看到那些骇人的鞭痕皆是动作一滞。
暗红色的伤疤附着在白皙的肌肤上,道道触目惊心,有的因为血液凝固把衣服的布料与伤口粘合在一起,医生不得不用剪刀把衣服剪碎。
这幅恐怖的场景,让平时冷静自持的苏倩看到也忍不住用手捂住嘴,差点腿软瘫倒在地上。
其中一名医生回头瞧向云景阳,接收到对方质询的目光,云景阳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握紧,他牙关收紧吐出口气,而后过分冷静地回道:“是家暴,病患要求保密。”多了,他不再细说,怕穆霭后面会不高兴。
听了云景阳的话,医生护士们看向穆霭的眼中带了更多的怜悯,默不作声的苏倩同样被这一真相惊得瞳孔微缩,这是有多大的怨,才会下这么狠的手?
云景阳挺直腰身,如一具无声息的行尸走肉,他就那么看着穆霭身上的伤,又察觉到什么,向后瞥了一眼,对苏倩低声说:“抱歉,苏倩,后面能请你当作不知道这件事吗?我想穆霭不太希望让很多人……”
没等云景阳说完,苏倩收敛了表情,郑重其事地点头:“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有了对方的保证,云景阳扯起嘴角,“谢谢。”然后回过头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腮帮绷紧,眼眸中闪过危险的光。
此刻,一直围绕在少年周身的阳光散尽,只剩下山雨欲来前的低沉阴暗。
……
等到穆霭所有的伤口都处理完毕,已经是下午四点,苏倩因为时间有些晚了,就先离开了,走之前她还嘱咐云景阳有什么需要就告诉她。
云景阳颔首,因为对方这次的帮忙让他对苏倩的态度友好不少,便回道:“真的很谢谢你,后面有时间,我和穆霭请你吃饭。”
苏倩傲骄地甩甩长发,小公主似的扬起下巴,“行,我记下了!你现在先把那位病号儿照顾好吧!我走了,拜~!”
目送苏倩离开,云景阳又给自己母家的亲戚打了电话,托关系将穆霭转到了一间临时空出来的单人病房。
寂寞无声的房间里,云景阳疲惫地坐在病床边,他神情晦涩地望着消瘦到下巴变成了尖的穆霭,对方额头上还包着纱布,脖子上更是缠了一圈的白色绷带。
云景阳回想起当时他在车上还看到穆霭的后颈上除了新多出来的刀口,还有几处陈年的旧伤,不难看出也是用刀子割出来的。
他不清楚这些刀伤是不是穆霭的舅舅弄出来的,亦或是别的人留下的?也不能判断那几处凌乱的刀疤都代表了什么,他只明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穆霭所遭受的苦难远比他想象的多。
心脏传来熟悉的尖锐刺痛让云景阳直不起腰,同时一股冲动在他心里徘徊,让他几欲坐不住
他想永远护着穆霭!
这是一个莫名其妙且没有任何理由的决定,可只有云景阳知道自己不是头脑发热。
当他听到穆霭几乎每天都会被舅舅家暴的时候,又或者更早之前,早到他第二次目睹穆霭想自杀的时候,他其实就产生了这个想法。
不过,那时候,想法的苗头才刚冒出小尖,于是很轻易地就让他忽视了。直到今天,看到满身是伤的穆霭,他才赫然反应过来自己想保护对方的念头已经在心里的角落默默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让他不待任何考虑,便几乎认定了他要一直护着穆霭这件事。
用一种带着疼惜的眼神描绘着穆霭被折磨得凄惨斑驳的脸,云景阳头一次想让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强大起来。
病房外是各种人的脚步声,云景阳却像是听不见一样始终凝望着病床上的人,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将一缕贴在穆霭脸侧的头发温柔地向后拨去,随后又将对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塞进温暖的被窝里。
感受到那只像冰块一般冷得刺骨的手,他动作顿住,接着便用自己的手将穆霭的手包住,等到感受到一丝温度,他又轻轻握住了一截输液管,企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减少一些液体带给穆霭身体的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