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霭不知道云景阳了解多少他与蒋林熙之间的事情,也不清楚对方是怎么知道了这些,但此刻,他却想将那些憋闷在心中多年的苦水对面前的人一吐为快。

穆霭低下头,呼出一股仿佛憋在胸口许久不散的闷气,幽幽道:“我知道你不是他,但是云景阳,就像他们那些人说的一样,我其实…不是一个正常的人。”

穆霭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楚,他知道正常人不会像他一样整天活得像个幽灵,不会因为心里难受而喜欢肉体上的自残,也不会总是莫名其妙地产生自杀的想法,还不会……喜欢上蒋林熙。浭茤恏炆請蠊鎴??裙4七|7九二六??①

而这是穆霭打算一辈子烂在肚子里的秘密。

尤其在青汇经历了被关进器材室的那一晚之后,更让穆霭对自己的性向避之不及,所以自从转来一中,他不敢与旁人亲近,如生活在阴沟的老鼠里一般,小心翼翼地保守着自己难以启齿的性取向。

穆霭不难想象,若是被别人知道了他喜欢男生,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的炼狱。

不仅如此,穆霭也很怕这件事会被云景阳知道,因为现在的他非常不愿看到云景阳对他露出厌恶的表情,如蒋林熙和蒋林熙的朋友们那般唾弃他的表情。

但如今,唯有云景阳成了例外,这个傻子即使知道他隐瞒了很多的事情,却依旧坚定不移地靠近他,让他无力招架。

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穆霭眼底的悲戚,让云景阳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云景阳无声地注视着穆霭,听到对方的话,他觉得心脏疼得厉害,再想到他听到的那些关于穆霭的过去:父亲因为媒体一两句不知真假的“新闻”被捕入狱,母亲被迫承受无数人的无端指责与辱骂,最后因为背负不起语言和压力的重量跳楼自杀,自此穆霭成了孤儿……云景阳喉咙处更是酸涩难忍。

他不明白该怎么去形容自己的感受,只是看向穆霭的眼神带了怜惜。

穆霭是如何在失去双亲的情况下撑过这么多年?是如何在学校里经历了同学的冷漠嘲讽后还能坚持下来?又是如何在他醉鬼舅舅的虐待下生活的?

这些,云景阳都不敢想象。

看向眼前正低着头,在不安地搅动手指的男生,云景阳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强烈的保护欲。小时候,即使面对他的妹妹,他也没有太多想护着对方的想法,毕竟他们的父母一直都很宠爱他们。

所以穆霭是第一个激起他保护欲的人,或许也会是唯一一个。

思索半天,云景阳抿了抿嘴,说道:“穆霭,你有没有想过,这个社会里其实没有一个人是正常的?怎么说呢?应该是没有一个真正的标准去衡量什么是正常什么又是不正常。谎话传多了就变成了真话,正常与不正常的评判我想也是这样吧?一个人说你不正常你不会怀疑,几十个人说你不好你也不会怀疑,可是当怀疑你的人数大于万时,你便坚定不移地确信你的不正常。”

“那些所谓的道德标准不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没有人规定我们必须健谈,可是这扭曲的世界却会因为你的沉默而不断抨击你、教育你,最后命令你要变得圆滑,变得世故,要学会说漂亮话。”

“所以穆霭,或许不正常的自始至终都不是你,而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多彩的世界,可人们偏偏要不自量力地想将所有东西都规划成自己喜欢的颜色。他们用权力、用武器、用语言,制造出无数的条条框框,让许多人被迫臣服在这四方的格子里直到死亡,所以穆霭,你一点错都没有。你很好,真的。”说完,云景阳定定地望向眼前的人,脸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

穆霭愕然地张了张嘴,他没有想到云景阳会说出这番听起来离经叛道的话,更令他惊讶的是,对方的话,同样经常在他的脑海里出现。

当他的父亲入狱时,他便怀疑过,一件事情很多人说是对的就真的是对的吗?很多人都说是他们的错,就真的是他们的错吗?难道他真的要承认事实被扭曲吗?

穆霭的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动着,云景阳简单的几句,竟然让他产生了一种并不陌生的依赖和怀念。

这种感觉,用穆霭的话来说就像是原本属于他却在偶然间丢失的拼图残片,在很久后的某一天被突然找到,而云景阳便是他缺少的那块最重要的拼图,空洞的心眨眼间拼凑得完整。

穆霭努努嘴,没说出一个字,良久,他怔怔道:“但是如果不按照世俗定义的正常标准来活着,就会很痛苦,也会被别人驱赶。”

云景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那怎么了?我陪着你啊!”

我陪着你。

四个字像是烙铁一样在两名十七岁少年的心里刻下了深深的印记,如盛开在淤泥潭中的泣血红罂粟,包含在其中的毒丝顺着经脉逐渐蔓延至全身,又溶于血液中,直至他们永远都戒不断。

穆霭与云景阳相对无言。

阳台上,几盆茉莉绽放得厉害,朵朵洁白透绿的小花藏在繁茂的枝叶中,阵阵清香带着初秋的微风飘进屋内。

穆霭觉得这股味道很熟悉,才反应过来,是云景阳身上每天都会有的甜香。

原来,是茉莉啊……

十二、留宿

说完这段算是掏心窝的话,云景阳有点害羞,他眼神向下,却无意中瞥到穆霭左手手腕处露出的隐约伤疤,随后他视线立时定住,抬起对方的手开始仔细端详。

穆霭的手腕平日都会被校服外套的袖子遮盖,所以很少有人能发现这里还有伤疤,而今天云景阳能注意到,是因为穆霭的衣袖恰好向上蹭起一块,他也刚好看见。

不待穆霭将手缩回去,云景阳快速将穆霭的衣袖往上推了一大截,接着,一条横贯整个手腕内侧的狰狞疤痕出现在云景阳眼前,让他呼吸一滞。

这疤有些年岁了,表面颜色呈浅白色,宽度有几毫米,弯曲不平的形状像只毛毛虫附着在穆霭细嫩的皮肤上,让人看到后只想把它抚平压下去。苯芠邮??裙九⑤舞一⑥9???8徰里

云景阳嘴唇失去血色,头皮一阵发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只是一想到穆霭曾经真的用刀割破过血管以期自杀的场景,他就觉得四周有一阵恐怖的黑雾将他笼罩,使他害怕到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没有问疼不疼这种愚蠢的问题,因为不用想,一定很疼,尤其是对穆霭这种怕疼的人来说,滋味一定更痛苦。

云景阳抬起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他将自己滚烫的掌心贴在了那条刀疤上,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然后问出了从第一次与穆霭相遇便憋在心里的问题:“为什么…想死?”

上一次的毒药,上上一次的天台,若不是他遇到了,是不是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人就会不见了?

云景阳心里徒然升起一阵恐慌,他握住对方手腕的手收紧。

穆霭神色淡然地看着被云景阳护住的刀疤,褐色的眸子像是水晶弹珠,虽然剔透,里面却没有一点光。

他发干的嘴唇微启:“没有人愿意死的,不管哪种死都会很难受。上吊脖子会疼,跳楼身体会疼还不好看,喝药内脏会疼……所以有一次我选了割腕,这种死除了开始的时候痛苦,后面不算难熬,只是会觉得有点冷,手腕上这里就是那时留下的。”

可笑的是,当时救了他的人,是他舅舅,而对方救他的原因只说是惦念他父母留给他的那些遗产。

听到穆霭用如此平静的语气将自杀的感觉说出来,云景阳周身寒冷,他不想穆霭死,也不想穆霭再有这种想法。

望着沉默不语的云景阳,穆霭继续说:“我累了,不想玩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觉得自己周围的一切正在渐渐被黑色笼罩,我爸晚上跑出租时开的车是黑色,他被抓走的那晚,天也是黑的,到最后他和我妈的照片也都成了黑白色,安静地挂在灵堂上。”

穆霭神情漠然,毫无起伏的语调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盯着男孩儿幽暗的眸子,云景阳想到自己之前了解的那些新闻,问道:“为什么…不申冤,如果是假的,为什么不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会有很多人为你们发声的!”他相信,穆霭家里的事情,一定不是真的。

听到少年义愤填膺的话,穆霭弯起嘴角,露出略显凄惨的笑:“云景阳,有些时候你生活在阳光里,并不代表所有人都被光亮庇护。人的心中藏着恶鬼,见不得别人一丝一毫的好,所以,就算你说再多的冤枉,在流言蜚语和所谓的‘证据’下,一切早已成了定居,也不会有人相信你。”

穆霭这番不属于他年龄的话让云景阳狠狠怔住,接着他脸红发烫,反思起自己的幼稚想法。

云景阳才明白,鞭子不是打在自己身上,所以他根本感觉不到疼。穆霭家里出事时,年龄与他一般大,难道就没想过喊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