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事实真的如此，那么欧阳霖知道让他父母丧生的大火是父亲造成的吗？

如果知道的话，当初欧阳霖用刀划伤他后颈时，是不是就不会把他送到医院了？因为任谁都不会选择去救将自己父母杀害的仇人的孩子。

所以欧阳霖应该不知道吧……

穆霭在心里自我安慰，因为唯有如此，他才能给自己一个开脱的理由，一个允许他过去无数次反抗欧阳霖的理由。同样被蒙在鼓里的人，他不是故意对欧阳霖表现出抗拒与敌意的，也不是故意对欧阳霖说出那些带着怨恨的话。

他怎么有资格说性格阴晴不定的欧阳霖是恶魔？真正的魔鬼，是手上沾满无数人鲜血的他们啊！

如果不是父亲的错，欧阳霖一定与这世间大多数的孩子一样开心幸福地与父母生活在一起，他会肆意开怀大笑，会开朗活泼，还会有很多很多很好的朋友，无论如何，他的性格不会变得如现在般恶劣。

穆霭四肢冰冷，忽然觉得上天对他最大的惩罚不过如此让他亲耳听到自己一直以来崇敬的父亲害死了欧阳霖的父母！更让他明白造成所有悲剧的始作俑者是他们自己！

父债子偿，怪不得老天爷让他与欧阳霖相遇了，原来是让他赎罪。

可后面他该怎么面对欧阳霖？该怎么…赎罪呢？

是他怨错了人，走错了路。

视线模糊，穆霭站在人行道中间低头狼狈哭泣，泪水一颗一颗无声砸向地面，带着亏欠与愧疚。

太阳被厚重云层吞没，今晚或许会有一场暴雨。

柏油马路上车辆接连闪过，穆霭用衣袖擦去不断溢出的眼泪，抽泣却怎么也止不住。他多么想自己只是经历了一场噩梦，梦醒来，父亲没有被利欲熏心，没有选择与阳空合作，酒店没有发生火灾，欧阳霖的父母没有丧生在火海，他与欧阳霖也永远不会相遇。

拿起手中的诉状，穆霭咬住唇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过去，眸中的悲哀逐渐转为嘲讽。

不过怎么可能是梦呢？欧阳霖的父母枉死是事实，他的父母同样去世了，是一命抵一命吗？但这些惩罚又怎么够呢？他亏欠欧阳霖的，永远都还不完。况且，除了欧阳霖父母，还有其他41人的死亡在等着他。

天光暗淡，穆霭有些呼吸困难，周围似乎有股浓重阴森的黑暗在向他涌来，其中裹挟着无数人的嘶吼叫喊，每一句都是让他偿命！

“是你把我害死的！”

“明明是罪人，为什么你还活着！”

“穆霭，你该死！”

耳边嗡响，穆霭惊恐地睁大双眼，他捂住脑袋控制不住地摇头。

不是，不是他！

不对。是他，是他！

是他造成了一切！他是罪人！

眼前的石砖地开始诡异地扭曲旋转，慢慢变成了坏掉的黑白电视剪影，滋滋啦啦的声音伴随破碎的画面浮现，每一帧都让穆霭窒息不已，他痛苦地蹲下身以缓解大脑产生的眩晕。

穆霭大口吸气，却没有丝毫作用，他头昏脑涨，胃里更胀痛得厉害，似乎有无数东西在翻滚搅动。

恶心的感觉越来越重，明明是三月的暖春，穆霭却冷得身体止不住发抖。

路过的行人有几位好奇地瞥向蹲在地上的穆霭，却没有一个人为他驻足停下。

最后，一个男人向几乎要昏倒的穆霭跑去，他及时扶住穆霭，口中忙不迭问道：“您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

像灌了水的耳朵重新浮出汹涌的海面，穆霭脑中响起一道清晰的声音，他艰难地睁开眼向旁边看去，发现是一直替云景阳送礼物的男人，对方好像姓张。

想到云景阳，想到那个总是温柔叫他“穆穆”的男生，穆霭坚持已久的情绪彻底决堤，思念也全面崩盘。

他想看到云景阳，就是现在！

穆霭用力抓住张锋的手臂，眼泪不要钱似的砸下来，哀求道：“叔叔，求您，带我去见云景阳好吗？求求您了！”

男人欲言又止，他看着穆霭脸上斑驳的泪痕，抿紧了嘴巴。

自从离开，云景阳便安排张锋在暗中保护穆霭，所以近三个月的时间，张锋的生活基本被穆霭占据，他看着穆霭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发呆，一个人想念。

跟踪许久，张锋很清楚穆霭对云景阳的感情有多么深，然而正因如此，张锋才觉得可怕。因为云家现任当家云昇一定不会允许穆霭的存在，如果大当家知道穆霭与云景阳的关系，一定会有所行动，他或者将云景阳软禁，又或者直接将穆霭“斩草除根”。

张锋头皮发麻，明白了为什么云景阳会安排自己保护眼前这个总是生活在阴郁中的少年。

但是即使他理解穆霭有多想见到云景阳的心情，他也没有一点办法能让两人见面。

嘴唇微启，张锋压低声音，语隐忍地回道：“抱歉，穆少爷，云少他…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穆霭不相信男人的话，他抓住男人的衣袖宛如抓住救命稻草，乞求道：“我明白云景阳很忙，我看他一眼就好，我不与他说话好吗？我只想看看他，叔叔，求你了，带我去看看他吧！”

男孩儿的哭腔像一把锤子打在张锋的胸口，他眼睛瞟向穆霭手中被揉皱的几张纸，看到其中正宇集团、火灾、阳空几个字，心下生出疑惑与不安。咖啡店里，因为距离问题他并不知道钟辛炜对穆霭说了什么，但他明显察觉到穆霭在拿到手里的文件后状态急转直下，所以他一路紧紧跟随穆霭，生怕对方会出什么事。

绷紧腮帮，张锋犹豫不决是否应该告诉穆霭他一定见不到云景阳的事实？

穆霭还在继续求他，“不然，您帮我联系到云景阳，行吗？我听听他的声音也好！”

穆霭仿佛魔怔了般，他觉得自己只有看到云景阳或听到对方的声音才能恢复正常。

在仅存的意识中，唯有云景阳是穆霭此刻存在的意义，他迫不及待要见到云景阳，也是因为只有确认云景阳在他身边，他才觉得自己有继续活下去的勇气为家人赎罪。

张锋表情犹豫，心情无比沉重，“我联系不到云少。”

“……”

穆霭怔住片刻，接着他仿佛失去所有力气手臂软软地耷拉下去，他目光空洞，小声喃喃：“他说过，一定不会让我找不到他，也不会抛弃我，所以现在他是不要我了吗？”是觉得他罪孽深重，所以不要他了吗？

“没有！”张锋连忙回道，“云少他没有抛弃您，您不要多想，他真的只是有事情处理…”

“那为什么不联系我！一天我可以等，一周我可以等，一个月我还可以等，但现在快三个月了，他为什么还不联系我！”穆霭声嘶力竭地质问。

张锋有口难辩，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