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谁不是说了吗,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你这条河一直在往前走,我这条也一样。如果有一天你变得面目全非,那我肯定变得更多。你还不了解我吗?我是个没长性的人。真要到了那一天,没准你先受不了我呢。”
尹焰又低下头。
路铮鸣换了个位置,单手揽住他的肩膀:“那时候,咱们就重新爱上彼此吧。我有信心,就算我变成老头,也是个有魅力的老头,你肯定还会爱上我。你也一样,无论什么时候,都有吸引我的本钱。”
尹焰沉默许久,忽然笑起来:“我什么时候爱过你了?”
“从前,现在,以后。”
“路铮鸣,你自我感觉真好。”
“你向来只做不说。”路铮鸣一点点凑近他的脸,“你不说,我也知道……”
路铮鸣的呼吸吹在脸上,又热又痒。尹焰发现他一点也不怕被人看到,眼睛里写满了笃定,好像知道自己一定会做那件事。
他闭上眼睛,主动吻上路铮鸣的双唇。
度假村的鱼塘引进了一批德国镜鲤,这种鱼只有一排硕大的鳞片,其余地方都露着光裸的皮,看上去怪,肉质却比普通鲤鱼更嫩,刺也很少。
尹焰本打算带路铮鸣去钓鱼,顺便尝尝那位厨师的家乡菜,他做鲤鱼很有一套。然而的第一条鱼还没上钩,路铮鸣就接了个电话。
打电话的人是佩德罗。
于贝尔的事出来后,佩德罗反常地沉默,路铮鸣也一直没有联系他。一边是旧情人,一边是朋友。路铮鸣刚经历过类似的事,他不想让佩德罗面临同样的为难,所以他小心地岔开话题,不让佩德罗聊起这件事。
佩德罗虽然在巴黎长大,但他的性格其实不像法国人,倒像他那位西班牙老母亲。他直截了当地掐断闲聊,约他当晚见面。路铮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尹焰,后者已经收起鱼竿。
他们用网捞了几条鱼,用大水箱装着,扔进后备箱,然后赶回平原。
回程依旧是尹焰开车,路铮鸣一路沉默,思考该怎样跟佩德罗聊起这个话题。尹焰也没有和他说话,打开蓝牙,用车载音响播放手机里的巴赫18。
大提琴声屏蔽了发动机的声音,路铮鸣的眉宇渐渐舒展,梗在胸口的郁结也融化了。到达约定的酒吧,他才发现自己又睡着了,入睡前的思考也完全想不起来,但他已经不再焦躁。
佩德罗坐在老地方等他,和尹焰打了招呼,他打量起路铮鸣的脸:“你的样子比我想象得放松,这能让我好受点。”
在外人面前,尹焰总是和路铮鸣保持距离。他下意识地坐在双人座位的边缘,又被路铮鸣搂着肩膀拉过来。
佩德罗困惑的目光在他们之间移动,路铮鸣笑起来:“早就在一起了。”
“真没想到。”
“别说是你,一开始我也没看出来,他藏得太深了。”
路铮鸣看着尹焰,眼神甜蜜得让佩德罗有点黯然。
“小路,我要离开平原了。”
“你要去哪?”
“去巴黎,带我妈妈回塞维利亚。她开始想念老房子和她小时候的教堂,我觉得我快要失去她了。”
这一次佩德罗没有喝酒,路铮鸣突然发现,他看上去比几天前苍老。
“我尝过她做的巧克力,是铮鸣和我分享的。”尹焰微笑着,“它是我吃过的最特别的巧克力,你母亲一定是个有很多灵感的人。”
“她听到会很高兴的。”佩德罗没有表现出愉快,他沉默地看着尹焰,摇了摇头,“我原以为,你是和于贝尔一样的人,直到你离开美院。”
没等尹焰开口,路铮鸣先替他找补:“我说过嘛,他这人特能装,其实没那么……”
佩德罗叹了口气:“爱情。”
他整个人都陷入沙发,目光没有焦点,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开口:“小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什么啊?于贝尔这都什么时候的事了,犯不着因为他,把咱俩搞掰了吧?”路铮鸣顿了一下,换了个他更好理解的说法,“影响咱们的友谊。”
“我知道你没有做那件事,我是说,抄袭。”佩德罗摆摆手。
“当然了。我宁可不画,也干不出这种事。”
“其实,那件作品是我们一起构思的,”佩德罗两手握在一起,用力地搓着,“很多年前,我就有过‘多重画面’的想法,那时候玻璃的工艺很粗糙,我们找不到合适的材料……”
路铮鸣听明白了,这不过是灵感的撞车,在创作者中并不少见。佩德罗一直没有对他这系列作品发表看法,原来是这么回事。
于贝尔不明内情,以为路铮鸣看到佩德罗的旧创作稿,抄袭了他们的作品,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如果能像他解释清楚,也许就不用对簿公堂……但是,看着自己没完成的作品被别人一再地做出来,佩德罗心里是什么滋味呢?
路铮鸣沉默了。
服务生送来酒水,在他们聊天时,尹焰去吧台点了几瓶低度啤酒和零食。
“它们看上去很像。”佩德罗喝了口啤酒,皱起眉,这酒太淡了,他不喜欢。
“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们的出发点完全不一样。我们受里希特影响很大,很多想法都来自摄影,比如这件玻璃装置,来自摄影的多重曝光,它是技术层面的东西。你不一样,你很感性。你那些作品更像一种比喻,你可以用它来表达你核心的想法,也可以用别的东西。重要的是,你在表达。”
见路铮鸣还在沉默,他又解释道:“而我们是在探索技术的可能性,如果这种可能性不存在,这个构思就没有意义。时间和科学让于贝尔最终把它做出来,这只能说明,他证明了这种技术可以实现。”
“你比我们幸运,在一个科技成熟的时代,不需要考虑技术的限制,就可以呈现出自己的想法。而且,你走得更远,让这种技术找到适合表达的题材。”佩德罗耸肩摊手,“我简直嫉妒你的年轻。”
“所以,整件事其实是个误会。”尹焰忽然开口。
“可以这么说。”
“如果这场官司在所难免,能不能请你帮他作证?”尹焰看着他的眼睛,诚恳地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铮鸣告诉我,你到现在还很爱他。”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也很爱路铮鸣。”
路铮鸣差点把啤酒瓶扔掉。
“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如果你实在为难,也求你不要站在他的对面。否则,我可能会做些伤害你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