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啊,神州陆沉,君应何为??”

“神啊,灾劫将至,君应何为??”

话本的插页中,戴着金色面具的王在神像前长跪不起,他双手合十,伛偻腰背,以?近乎忏悔的深沉祈祷。王的身影十分消瘦,单薄的衣物下?甚至能隐约看见突起的脊椎骨。宋从心心想,一位教?导百姓脚踏实地的君主,为?何会反过来求祈神明的指引?还是说,这里的“神”和“王”一样,并非专指某人,而是一个隐喻?

“王”为?何要祈神?这位君王和姬重澜一样窥见了什么吗?他们也知道神舟将要覆灭的未来,并且采取了某种行动?

“你若有的,人亦当有;你所背负的,人亦当背负。”

“我欲超脱生死,证得无上大道;我欲摆脱劫浊,不入量劫之苦。”君王道,“我欲长生逍遥,安享自在无忧;我欲大同天下?,红尘再无疾苦。”

“万民为?身,我自为?神。”

直到看到这一句时,宋从心才?猛然惊醒,不知不觉间出了一身冷汗。她看着故事中的王坐化归寂,临死前留下?遗言:“凡我子民,皆可得我血肉;生无罪愆,魂归无垠净土;百岁一轮,业果?铸吾魂身;大道若成,万民同享长生。”

王坐化后,百姓虔心敬拜,他们共同举刀,分薄了王身上的血肉,直到仅剩一具白骨。

人们在民间为?王立碑造庙,等待着“万民同享长生”之日的到来。

人们并不悲痛,他们相信王并未身死,而是前往了神国王,既是人们的神。

关于“王”的故事便?在这里戛然而止,宋从心盯着书页上“万民为?身,我自为?神”的句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在这时,一声清淡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宋从心猛然回神:“师姐,你在做什?么?”

“啊?”宋从心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却又很快强自镇定道,“咳,我……我在看话本,我没有在工作。”

这不打自招的话语让宋从心忍不住想?要扶额,远处自石桥走来的灵希却加快脚步来到亭前。她扫了一眼宋从心摊在桌上的檀木箱子,面色平淡地“哦”了一声。

宋从心:“……”你刚刚的表现是不相信的意思是吧?可恶!

“师姐在看什?么话本?”灵希依旧淡定,面上根本看不出情绪的波动,“有趣的话,我回头也观摩观摩。”

“是姑洗和夷则从中州带来的志异话本。”宋从心缓过神来,不知是灵希在身旁导致寒咒失效的缘故,还是今日的天光太过暖和,宋从心感觉自己僵冷的四?肢逐渐回暖,心口闷着的那口气也缓缓抒出。她揉了揉腿上已经睡得四?仰八叉的小浣熊,举起已经凉冷的茶杯,心不在焉地道。

“这些志怪异闻……着实有些诡异,稍有不慎便?看得入神了。”

“中州……”灵希面色平淡,一边用脚别开挡路的兔狲,一边在宋从心身旁入座。她抚了抚茶壶,垂眸道,“茶已经凉了,我帮师姐重新换一壶。”

灵希取过宋从心手中的杯盏,随手泼掉杯中的残茶。她食指轻点一旁的火炉,炉上的茶壶便?开始咕嘟咕嘟地烧起水来。

“师姐是准备去?中州一趟吗?”灵希问道。

“受姜道君相邀,是要去?一趟。”宋从心合上话本,将其重新放回到木盒中,“不过那是四?年后的事了,距离恒久永乐大典还有一段时日。依照目前的进度,估摸着四?年后也已经带出一批能担事的管事弟子了。到那时,即便?我离宗一段时日,宗门内务也不会出太大的差错。”

“是吗?”灵希定定地看着喷吐着白气的壶口,突然道,“师姐,带上我吧。”

宋从心微微一顿:“你想?去?中州?”

“我不想?去?中州,但师姐带上我比较好。”灵希回眸望向宋从心,道,“中州那地,远比其他地方更加危险,师姐。和其他地方不同,这世上绝大部分地方都能被太阳照拂,但那并不包括中州。可以?这么说,中州入目所及,全是外道的信徒。

“中州的神,是唯一一位由?人造出来的‘神’。”

《长生》篇章中的君王,他最后所问询的、祈祷的,究竟是哪一位神?

……或者说,他问的,真?的是“神”吗?

第291章 【第32章】正道魁首 疑云重重线收束……

夜深人静时分, 即将结束短暂休假的宋从心告别?了拨冗陪伴她好几?天的师妹,独自一人回到房间。

想到明天就要复工了, 宋从心从衣柜中取出衣物,准备去泡个澡,整理一下?思绪。虽说修士修行到一定境便会纤尘不染,但宋从心还是习惯定期沐浴净身,毕竟有种污浊叫“自己觉得”。更何况当你拥有一个宽敞巨大、而且不用自己清洗打理的温泉池时,沐浴泡澡就会变成一种放松身心的享受。

挥退了偃甲人偶之后,宋从心缓缓沉入水中,望着庭前绿竹与天边雪絮,一点点地?调整自己的呼吸。

偃甲人偶与符纸小人都是很方便的日?常造物, 不过符纸小人遇水则融,看久了还有点惊悚。偃甲人偶就耐用抗造得多?, 可惜体型比较笨重,造价也?较为高昂。这两种造物平日?里用来干杂活还是很方便的,不过没有点灵的情?况下?,它们只会遵照指令行事?。宋从心不打算点化自己身边的造物,她需要一个独立的空间为自己留有喘息的余地?。

无论是同门还是奉剑者都知道, 拂雪道君

的房间是无人能够踏足的绝对?禁地?。以前是因为宋从心要掩盖一些正?道魁首毛绒绒的小秘密,后来则是因为房间内堆积的重要物件越来越多?。宋从心给自己的房间上了十几?层的结界, 突破分神之后, 宋从心还把自己的房间隔绝成独立的空间,化作?一小片洞天。好在这个时代中,人们对?于?寝室的认知还比较隐晦私密的。否则万一有人看见掌教居然用修士归寂时用以传承道统的秘境阵仗来封锁房间, 恐怕要当场傻眼。

但宋从心觉得有必要且值得,在这一小片属于?“宋从心”而非“拂雪道君”的天地?里,她才能无忧无虑地?做回自己。

将香露搓出泡沫, 食指与拇指圈成一圈吹出泡泡,看着泡沫落在水面,蔓延出虹彩的油脂。如此机械地?循环往复小半个时辰,终于?泡够的宋从心一捋自己银白色的长发,从温泉池中起身。她打了个响指,身上的水汽便蒸发成了氤氲的白雾。不一会儿,浑身干爽的宋从心身着单衣步入室内,在毛绒绒的毯子上打了个滚。

手上夹着偃甲缝制的兔狲玩偶,宋从心走到墙边随手划下?一个灵符。灵符成型的刹那,湛然灵光一闪而过,原先的墙面漾开水波,随即一条密道便出现在宋从心的眼前。

宋从心披头散发地?夹着玩偶步入密道,在她进入的瞬间,身后的密道入口?便消弭无踪。

顺着台阶往下?走,所过之处,墙壁上的灯火都自主亮起。走过这一路明光,出现在宋从心面前的却是一间墙壁为环形、穹顶极高的书房。

环形的墙壁镶砌着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陈列在这里的不是心法秘籍也?不是话本杂书,而是九州各地?的情?报名录。这些看一眼便觉得枯燥的东西堆满了书架,整间书房的书架被摆放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空缺的地?方。书房唯一的空白是正?对?入口?的墙壁,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石板,上面贴满了画像以及纸条。

系着钉子的红线将这些画像与纸条钉在木板上,从木板的千疮百孔来看,已经?有一定年岁了。

木板的前方是一张书桌,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手札。长明的灯火在案前明灭,不难想象,过往的许多?个日?日?夜夜,伏案劳形的人都是就着这一盏孤灯度过的。

宋从心走到桌案前,垂眸打量着手札上的内容,半晌,她合上那本手札,闭眼:“……又一个五年。”

宋从心将这本名为《魁首修成十年企划版》的手札塞回到书架上,然后从旁边抽出另外一本《抗击外道阶段计划五年版》摊开在桌面上。这本手札已经?写了一大半了,但因为宋从心比自己预想中的更早登上掌教之位,后续的计划需要删改调整,便耽搁到了现在。

宋从心前世很敬重的一位老前辈曾经?教过她:“如果不是聪明绝顶、处变不惊的天才,你就需要比别?人更懂得做计划。”

制定计划的根本目的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人要认清自己,也?要认清自己真正?的敌人与目标,才不至于?走着走着便偏离了原有的轨道。宋从心最初的阶段性?目标是“成为正?道魁首”,将自己从原有的宿命中解脱出来是首要目的。人只有“独善其身”,才能思考之后的“兼济天下?”。

“各地?频繁爆发起义战争,这点在预料之内。”宋从心翻看着手札,陷入沉思,“虽然眼下?可能没多?少人意识到,但百姓开智以及白玉京这个‘梦中世界’的存在开始发力了,知识、物资、人脉……走到这一步是必然。不过好像还没有人发现战争频发是白玉京的缘故……可能发现了但没有声张?嗐。”

“有明月楼和清汉两大中坚势力的加持,白玉京算是在上清界内站稳了跟脚。进可攻退可守的,万一……无极道门出了什么事?,做最坏的打算,苦刹也?能为无极道门留存火种。”宋从心闭了闭眼睛,对?她来说,做这种心理预设是十分痛苦的。她不愿也无法放弃任何一张鲜活的面孔,但直到现在她还没彻底搞清楚天书中神舟灭亡的缘由。若是按照天书记载的命轨来看,最坏的结果便是无极道门分崩离析,精锐弟子尽皆战死。无极道门是否有火种留存,书中也?没有提到。

“然后是”宋从心站起身,双手负在背后,仰头看着面前贴满线索的白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