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书不肯述说的事往往涉及更深的诡秘,宋从心也说不清天书是为了保护她还是觉得她不够格。天书总会?以[权限不足]为由隐去这些情报。就好比明月楼用于交易的情报总是隐藏在错综复杂的脉络之中,天书本身也像一本只有参考答案但没有解题思路的题库,其中的一切秘密都等?待着宋从心自?己寻找答案。

多想无?益,还容易钻牛角尖。简单处理完今日的事务后,宋从心便带着结束日课的灵希前往前厅。梵缘浅、兰因和?姬既望都已经醒了,楚夭倒是传了一条迷迷糊糊的简讯说今日不要叫她,让她睡到天荒地老。宋从心便让偃甲人偶在厨房里?给她温着饭食与醒酒茶,其他的也随她去了。

宋从心想将灵希介绍给几位朋友,便邀灵希共用早膳。谁知她们联袂同?来?,甫一踏入前厅,正盯着窗外?花枝上下摇晃的姬既望却突然站起身来?。

宋从心很难形容姬既望那一瞬间的表情,活像只被喷了一脸柠檬水的猫。灵希的反应也很耐人寻味,在撞见姬既望的瞬间

,宋从心感觉她浑身都紧绷了起来?。

姬既望和?灵希大眼瞪小眼时,一旁已经入席的梵缘浅和?兰因倒是神色如常地抬头对她们打了招呼。

兰因看了一眼旁边对峙的两人,似笑非笑:“早啊,拂雪。”

“早。”宋从心不知道?兰因是否还记得自?己昨夜分别时的呢喃,但依旧认真地向他道?了早安,随即她向三人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师妹,灵希。”

灵希收回了和?姬既望对峙的视线,向三位前辈问早。姬既望满脸警惕,宋从心忍不住拽了一把姬既望的袖子,问道?:“怎么了?跟个孩子计较?”

“孩子?”姬既望微微偏首,眼中还有几分凉薄的冷意,但终究还是收敛了刺人的攻击性,道?,“她可?不是孩子,她年纪没准比咱俩都大。”

灵希安静地入席,只当自?己没听见姬既望的话。

“怎么说?”宋从心确实?觉得灵希在短短十几天内便长成?成?人模样有点不同?寻常,但修士境界突破往往都有伐经洗髓、重锻根骨的功效,一夜间长大成?人也并非不可?能的事。宋从心还想问个清楚,姬既望却突然道?:“宋从心,你要离她远点。”

此话一出?,灵希也不装什么都没听到了。她抬头看了姬既望一眼,眼神凉凉的,实?在算不上友好。

“说起来?,外?头都在传明尘掌教?的小弟子拥有妖魔血脉。”兰因打了个圆场,“拂雪可?知道?是何种妖,何种魔?”

宋从心眸光微凝,也不由得露出?思索的神情。她先前的注意力都放在与“蛰”相关的魔族血脉之上,倒是并未深究灵希妖族那一方的血脉。从夏国地宫中出?土的竹简来?看,为了与高灵性的人族相融,魔族那方的血脉是“生而卑弱日益强”,但妖族呢?妖族与魔族的血脉容易相融,但要维持平衡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宋从心还没想出?一个答案,姬既望便开口打断了她的思考:“她是三青兽,我能感觉得到。”

梵缘浅闻言微讶:“竟是‘双双’?”

双双,一个听起来?有些乖巧可?爱的名字,实?际是一种生于南海以外?的神兽。“左右有首,三青兽相并”,名曰“足术踢”,又名“双双”。这种神兽匿迹已久,宋从心也没有见过?正体,传闻这种妖兽生有三首,幼生期时并无?性别,成?熟后则会?根据配偶的性别进行分衍。

禅心院位于南州,南州奇花异兽繁多,梵缘浅在外?游历时倒是有幸见过?这种异兽。但双双与人的混血,梵缘浅也是第一次见。

“就算是混血,妖兽的生长期也比人类漫长许多,但祂现在已经度过?幼生期,进入成?年体了。”姬既望解释道?,“或许也有外?力催熟的缘故,但祂肯定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幼小,保不齐已经是几百岁的老妖怪了。”

“我存世也不过?二?十余年。”灵希虽然面对千夫所指也能沉默以对,但听了姬既望这番话也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一二?。

“师妹拜入宗门时,确实?是十六七岁的模样。”拜入仙门的弟子都需要经历摸骨,虽然偶有偏差,但也不可?能会?偏差几百岁那么大,“外?门长老不至于连年龄性别都能认错。”否则那些夺舍转世的魔修岂不是都能混入正道?第一仙门了?

“嗯,大概是因为妖族幼兽用于保护自?己的‘拟身’本能吧。”兰因看了灵希一眼,解释道?,“兼具神性的妖兽大多繁衍不易,幼兽流落在外?或是母兽身死的情况不在少数,因此它们衍化出?一种拟身的本能。当幼崽流落在外?时,它会?本能根据它认知中族群最强的生灵进行拟身,好让对方将自?己视作亲生的幼崽。令师妹虽是混血,但大抵保留了妖族求生的本能,她会?拟自?己认知中最强大的生灵为身。但妖族的生长周期与人族不同?,所以她恐怕有一个同?龄的对照体,这才会?像正常人一样‘长大’。”

兰因所说的这些,恐怕灵希自?己都不知晓。甚至在宋从心提及她异人血脉之前,灵希只知道?自?己与常人不同?,不吃不喝也死不了。

宋从心思量了片刻,觉得灵希拟身的对象很可?能是她的养母王大花,而同?龄的对照体或许是灵希的妹妹王二?妮。

联系起外?道?“造神”的“三位一体”的理念,灵希背负的妖族血脉会?是三青兽也并非无?法理解。神祇没有性别,三青兽同?样没有,而且三青兽虽是妖族,却与青鸟一样具备微弱的神性。传说三青兽的三个头颅拥有不同?的意识以及性情,若是融入了三青兽的血脉,或许真的能平衡三族混血带来?的斥力也说不定。

不过?,拟身……宋从心总觉得电光火石间自?己似乎抓住了一线灵感,但又如飘絮般游离不定。

虽然提及了灵希的身世,但在场中人都不是会?介意这些的。姬既望对灵希有所警惕也是出?于妖族混血的本能,宋从心解释过?后,他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这种态度反倒让灵希感到自?在,仿佛她的异人血脉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宋从心坐在窗边,耳边听着友人的交谈,冰凉的指尖好似也沾染了几分弥足珍贵的暖。

“继任魁首之位后,拂雪可?有新的打算?”兰因如此问道?。

“我么?”宋从心摊开手掌,看着窗外?漏进来?的光点在掌心来?回摇晃,她缓缓收拢五指,将那光点“攥”在掌中央。

“人间外?道?肆虐,岂有千日防贼、受人掣肘的道?理?”

熹微的晨光下,宋从心抬头,朝自?己的友人们平静地望来?一眼,她瞳孔深深,似濯水而出?的黑耀。

“我自?然是要反击回去的。”

……

天载子午二?十五年,冬。

对于上清界而言,这是堪称里?程碑的一年。

这一年,承世千年之久的明尘上仙退位让贤,其亲传弟子拂雪道?君正式继位;这一年,无?极道?门正式宣告九州列宿筹划步入正轨,神舟地脉自?此紧密相连。

最开始,沉湎在无?极道?门继任大典热闹氛围中的宾客们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

,宴席将散之际,无?极道?门却邀各方势力共同?见证“九州相连”的壮景。来?宾们虽已知晓“九州列宿”带来?的前景十分可?观,但目光不够长远之人暂时也看不出?无?极道?门推行此项筹划背后真正的目的。许多并未参与九州列宿筹划的势力只当无?极道?门研发了一种可?以千里?传音、颇具意趣的通讯水镜,还有些纳闷为何究研会?上没有展露这一项龙头案例。

直到身穿掌教?服饰的拂雪道?君再次现于人前,常年埋头书案从不见客的古今道?人与持剑长老一同?出?现在新任掌教?身边时,来?宾们才察觉到几分不对。

“……贵宗这是准备做什么?”来?宾们斟酌着言语,询问无?极道?门的弟子。

无?极道?门弟子也不卖关子,被人问话便回以礼貌的微笑:“我宗九州列宿筹划已经步入尾声,邀诸位共同?见证。”

无?论来?宾们如何询问,无?极道?门弟子的回复都是这么一句,但看着这些弟子们远眺长空的灼热目光,来?宾们也不好说自?己不解其意。

天经楼前,来?宾看着远处众星捧月的拂雪道?君抬手比了一个“请”的手势,一旁的内门弟子便推搡着一名容貌俊秀、神色尴尬的弟子至队伍前方。那弟子面红耳赤似乎在推拒着什么,站在拂雪道?君身旁的古今道?人却不耐烦地给了对方后脑勺一巴掌,拎着对方的衣领把人提到自?己身前。持剑长老见状也不阻止,反而哈哈大笑,他揉了揉那弟子的脑袋,似是宽慰了几句。

这短暂而又富有人情味的插曲过?后便是登塔。

无?极道?门的天经楼是九宸山上最高的建筑物,其中藏书可?谓是海纳百川,无?有不容。平日里?天经楼隐在流云飞雾中尚不显眼,但当清风拂去云烟,层楼尽显之时,众人方才惊觉这栋塔楼高耸入云,伫立其上几乎手可?摘星月。

当身穿无?极道?门统一服饰的弟子环绕塔楼外?层的阶梯向上攀登之时,远远望去竟如白鹤凌云、苍龙登霄,有种触目惊心的料峭与艰险。天经楼初时的台阶还是可?以立足的砖石,后半段便只剩一道?阵法聚成?的璀璨星河为阶。无?极道?门弟子迎着高天的狂风穿行其间,竟似是行走于星海之上,借周天星宿徒步登天。

来?宾们看着这些走向高天的行道?者,不知为何胸腔竟有一种血液滚烫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