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清楚红楼会如何处理叛徒的兰因?,在回返本部的那条路上想?了很多。在这段描写中?可以看出,他看似麻木, 实?际却已经?有些绝望了。他安慰自己这样也好,与至亲之人互相磋磨的日子终于?到?头了;他怒骂琉璃自私自利, 为何偏偏在情爱上栽了跟头;他后悔自己没教好她, 总是让她肆意妄为,最终把命都给搭上……他想?了很多很多,想?得嘴角咸涩, 想?得舌根发?苦。
然而,更?可怕的噩梦却还在前方等着他。
红楼楼主死了,背叛琉璃的书生死了, 就连琉璃自己……也死了。
死得匪夷所思,死得莫名其妙。强大且不可一世的楼主死在一把平平无奇的小刀下,琉璃则死于?楼主的掌风。尸体看似完好,实?则五脏六腑都被?掌力震碎了。兰因?觉得不可思议,琉璃或许会天真?地以为自己依靠美色与一把小刀便能完成这场刺杀,她若是死于?自己的任性与傲慢,兰因?并不觉得奇怪,但他觉得奇怪的是,楼主竟然真?的就这么死了。
兰因?在密室中?与两具尸体相对而坐,枯坐了一整晚。
那时的兰因?也不过才双十年华,鬓角却已经?生出了华发?。
兰因?想?不明白?,琉璃为什么要这么做,又为什么能够做到??她即便跑到?他面前来哭着喊着要他豁出命去帮她杀死楼主,兰因?都不会觉得意外。但琉璃偏偏就不按常理出牌,这个自私自利、贪生怕死的妹妹亲身赴险,和红楼楼主同归于?尽了。
兰因?等着红楼其他的杀手来围剿自己,但却始终无人来寻;兰因?带走了琉璃的尸体掩埋在郊外,期间也无人问津;兰因?折返回红楼欲查明此事,却发?现?一切都如未发?生那般风平浪静。
有一双无形的手将那些波涛汹涌的暗流一点点地抚平。
而后,真?正的噩梦开始降临。
因?为双生子容貌相似,曾经?为了配合琉璃的情报探查,兰因?也曾在台上假扮过琉璃。回到?红楼的兰因?欲销毁琉璃的案籍,却不想?红楼负责交接任务的掮花客找上了他,将本该属于?琉璃的任务派发?给了他。
“琉璃已经?死了。”兰因?这般道。
“你在说什么?你不是活得好好的吗?”掮花客眼神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又恍然大悟道,“你又入戏太深,犯疯病了?”
“琉璃是我妹妹,我是兰因?。我是男的,我是兰因?。”
“你疯了吗?琉璃一直都是男的,一直都是你啊。”
这太过荒诞了。宋从心读到?这一段时,后背瞬间爬上一股森然的冷意,她忍不住抚了抚自己的颈项,继续看下去。
故事中?的兰因?显然也跟她感受到?了相似的恐惧。他去见了那些与琉璃交好的人,那些人却都对着他喊琉璃的名。险些被?逼疯的兰因?不顾一切地前往郊外挖出了琉璃的棺椁,棺椁里的尸体却不翼而飞,只剩一缕兰因?的断发?与一件血衣。
兰因?又去找了那间密室,他找到?了红楼楼主的尸体,那具尸体已经?重度腐烂,但依旧能看出他死于?刀伤,并且是一击毙命。
红楼楼主死于?兰因?的刀伤。
那间密室是楼主闭关修炼的场所,猜忌心极重的楼主根本不会让外人知道。密室内有打斗的痕迹,那些痕迹对兰因?来说是铭心刻骨的熟悉。红楼楼主为了避免门人背叛自己,传授给底下杀手的武学功法都是残缺不齐的。这些武功心法修炼得越深,距离走火入魔便越进一步。
为了避免走火入魔,兰因?舍弃了捷径,转而深入地钻研自己的刀术与剑术。不到?万不得已时他绝不会擅动内功心法,但随着红楼楼主越来越忌惮他,交托给他的任务也越来越凶险,兰因?在近几次的任务中?都曾短暂地失控过。疯狂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兰因?已经?记不得了,但当他清醒之后,兰因?会沉默无言地注视那些尸体或是墙上的痕迹,一遍遍地告诫自己如果疯掉,最终会落得什么结局。
从密室内的打斗痕迹以及楼主身上的伤势来看,楼主是在闭关之时死于?兰因?之手标准的红楼杀手的门路,精准,细致,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一击中的。红楼楼主反抗过,但当时他恰好处于?突破的紧要时机,被人强行打断突破后妄动内息,这才露出破绽从而毙命。
一切都说得过去,比不通武艺的琉璃凭借一把能藏在怀里的小刀便杀了楼主这件事更为合理。
是走火入魔引起的记忆混乱,还是他的认知出现?了问题?
兰因?不知道,他感觉自己笼罩在庞大的迷雾里。既然琉璃没有尸体,楼主又死在他的手中?,那是否意味着琉璃还活着?只是她没能找到她而已?想到这,兰因?又好似找回了一丝喘息的余地,他开始回溯寻找琉璃的轨迹,但越是深入,那个女孩便越像一道虚浮的剪影。
红楼中?只有名震一方的花魁“琉璃”,道上的杀手都知道那位美艳的花魁乃是红楼第一的杀手。他杀死了楼主,那他便是新的楼主。借助红楼的势力,兰因?查明了自己的身世与过去,他回到?已经?被?灾疫倾覆的故土,好不容易才找出一户人家,问他们是否记得“琉璃”。
“琉璃那孩子啊,命苦咧。她家娘子说孩儿命格显贵,怕压不住,所以取了女儿家的名字,平日也做女儿来养。”
“听说啊,琉璃那孩子是贵人之后……那方势力知道贵人后嗣是个男娃,为了躲避搜捕,这才让那孩子扮作女儿家。”
“兄长??没有。当年那个老妪跪在府门前,许多人都见了。她只抱着一个襁褓,哪来的双生子啊……”
“琉璃”、“琉璃”、“琉璃”……所有人都记得“琉璃”,唯独不记得“兰因?”。
书中?人察觉到?了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猛然回首之时,“琉璃”这个名字已经?变成了他挣不脱的罗网、逃不出的中?天。
那时在密室中?死去的究竟是琉璃,还是兰因?呢?
琉璃消失了,兰因?活下来了;但“兰因?”消失了,“琉璃”活下来了。
兰因?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只要换上锦衣华服,将笑容勾起?,“琉璃”便会鲜明无比地浮现?在镜子里。与不争不抢、木讷寡言的兰因?不同,疯狂掠夺周遭一切养分?、不顾一切都要往上攀登的“琉璃”才是最适合这个世界的人。兰因?总是执着一些无谓的东西?,为那些无形之物的消逝而感到?痛苦,但“琉璃”不会。双生的并蒂莲若有一方夺尽了所有的养分?,另一方便会枯萎、死去。
这个世界究竟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呢?青年看着镜中?身穿华服、眉眼清艳的人影,忽而间低低地笑出了声。
兰因?脚底下维系着他与人世那点牵绊的浮冰,就此破碎成了虚幻的光影。
那块名为“琉璃”的烙铁终究还是砌进了他的骨肉里,在他的身上长?出了另一张脸。
他背负着她,就像背负着一个无解的诅咒。在以后无比漫长?的人生中?,他踏上了仙途,将红楼改成了明月楼,他建立了痴绝城,他登上了戏台子。他唱着《琉璃传》,一句句,一声声。
[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了一双宛如雪洗般清明、令人不禁升起?生念的眼眸。]
“琉璃”掌控人心、情报、局势,他相信只要将这些东西?都捏在手中?,这世上便再没有能超出他的掌控、肆意篡改他记忆与人生的东西?。
但当他与那双眼睛对上之时,他突然间便觉得有些无措,他烂熟于?心的情报,笃定不会失控的棋局里出现?了新的变数。这个变数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轨,扭转了许多无解的死局,她让人相信这世间能有堪称荒唐的奇迹。
她耐心地解开命运之绳上的每一个绳结,走过一段又一段的往事。
与他这个决意持笔成为写书人的人不同,她选择步入局中?,成为了戏中?人。
那些被?她见证的人与故事都落入了她的眼中?,融入那片盛大的光明。
他曾经?对他人自嘲,自己有这辈子都赢不过那双眼睛的预感。结果,一语成谶。
《兰因?传》的最后,几行墨迹尤新的文字稳稳地落于?纸上,与先前混乱破碎的语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看着她抓着我的手,将我的曲剧涂抹得乱七八糟,强行改写了局中?人的结局。]
[可我却奇怪的并不觉得生气。]
[或许这世间能有一面镜子,照出的不是琉璃,而是兰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