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玄在一旁沉默微笑,那笑弧淡淡的,反而看得人心神不宁了起来。

没有人能够在直面拂雪与湛玄威压之时还能够稳住心态的,那几名弟子不敢再跪,只?能哆哆嗦嗦地站着,将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来。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换句话说?便是有人的地方便有恩怨情?仇、是非纠纷。这?一批外门弟子和宋从心这?种从小在无极道?门中长?大的弟子不一样,他们是半途入道?的,因此并不像宋从心一样刚从外门长?老?那里出师就能立刻领到?属于自己的居所。他们需要?定期面对宗门的考核,为人品性也会备案记录。这?类留定待勘的弟子通常都居住在类似杏园馆的弟子院中,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难免便会生出龃龉。

今天发?生的事也不过是寻常万千小事的缩影之一,总的来说?,无非便是灵希惹了外门某位弟子的眼。这?位弟子在外门中有点声望权势,便动用私权擅自改换了灵希的轮班杂务,将那些最苦最累最耗时的工作推给了灵希,一连数月。而今天,灵希察觉到?了这?点,拒绝了管事弟子的排班,与其他外门弟子发?生了口头争执。双方在推搡之下,一不小心便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小事”。

宋从心让人带灵希去更换湿透的衣饰,对于几名外门弟子唯唯诺诺的说?法也不作评价。她语气冷淡地和外门长?老?商谈了厨子之事,晾得几名外门弟子五脏生煞、心中惶恐之时,换好衣服的灵希也终于从内间走了出来。

“轮到?你了。”宋从心平静地看着这?位天书钦定的“女主角”,不听?一家之言也是首席应为之事。

生着一双秀丽杏眼的少女瞥了那些外门弟子一眼,很快便平铺直叙地交代了来龙去脉。她的陈述没有掺杂太多的个人情?绪,也没有提及最初结下梁子的是非恩怨。她只?是简单明了地交代了今日之事的起因:杂务活太多导致修行时间减少,无意间听?见轮班之事,为了拥有更多的修行时间,灵希便提出了对轮班的异议。双方没有谈妥,发?生争执。眼见人多不好打,受伤麻烦多,被浇了一身水的灵希便决定跑路。

宋从心:“……”

湛玄:“……”

这?过于直白的话语,让两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从心十分期待湛玄师兄能够像剧本里的男配一样站出来主持一下公道?,但湛玄摆明了对这?事兴趣缺缺,视线一直定在窗外,一副完全不理事的姿态。宋从心没辙,只?能硬着头皮让管事弟子去将那擅动职权的弟子喊来。这事可大可小,但处理不当?总归是会影响到?外门的风气的。

那名弟子显然?已?经提前收到?了消息,很快人便出现在了门外。

那名女弟子低眉顺眼地步入堂内,却是让人觉得眼前一亮。她生得明眸皓齿,穿着打扮也与普通外门弟子有所不同。更难得的是她态度大方,姿态坦荡,即便面对宋从心与湛玄,她也毫不怯场。她来到?宋从心面前,先是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随即便投来了暗藏狂热与孺慕的目光。

“……”宋从心心中更觉不妙。

管事弟子自然?不会让两位道?君为这?点小事白费口舌,他站出来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随即厉声问责道?:“半夏,灵希道?你滥用职权,苛待同门,可有此事?”

名为“半夏”的女子视线一直定在宋从心的身上,听?了这?话,才有些不乐地瞥来一眼:“劳作哪有高低贵贱之分,分到?手中的活计莫不是还要?分个三五九等分不成?重活累活总要?有人去做,若人人都不领受安排,那所有人都去做轻省的活计好了。”

半夏伶牙俐齿,堵得管事弟子说?不出话:“但、但你也不能专挑最重的活给同一人做……”

“这?说?的是什么话?”半夏偏头撇嘴,道?,“留定待勘的弟子皆是需要?磨炼心性之人,我观灵希师妹太过浮躁,好心安排一些活计磨磨她的心性,打消她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怎的在管事您的口中就成了苛待同门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灵希这?时才抬头,道?:“我并不浮躁。”

“呵。”半夏咬牙怒笑,轻飘飘地睨了她一眼,转头看向?宋从心和湛玄,温声道?,“首席,师兄,我半夏虽不是宽宏大量之辈,但此事也绝无半句虚言。灵希师妹在两年前的外门大比上颇为出彩,却被留定待勘而未进?入内门。人心大了,意图一步登天,我这?也是在教?她做人要?脚踏实地呢。”

“我是说?过欲拜掌门为师。”灵希冷不丁地丢下了一个暴雷,“这?何错之有?”

“你!”半夏猛然?回头,她似乎也没想到?灵希居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咧咧地将这?话说?出口,掌教?唯一的弟子可就在上首坐着呢!

“你有什么资格”半夏面色剧变,但她终究是仍有理智尚存,只?得险险压住抵在舌尖上的脏话,忿忿道?,“首席,师兄,您二位也听?见了,灵希师妹年岁小,心却比天还高!若不好生教?养一番,日后还指不定惹出什么祸事呢!”

“我什么活都能做。”与半夏相比,灵希倒是从始至终的态度都很平和,整个人就像块木桩子,“但大比将至,我想好生修行,这?有何不妥?”

“你听?不懂我的话吗,啊?!”半夏已?经快被灵希气死?了。

两人正吵着,宋从心却是默默地抿了一口茶水,转头询问一旁的管事弟子道?:“为何此人拥有调度弟子的权力?”

“呃,因、因为半夏是这?批外门弟子中最为拔尖的弟子。”管事弟子小心谨慎地道?,“长?老?正在为首席您择选奉剑者,半夏是候选之一。”

所以灵希那番言论对于已?经将自己视作“拂雪道?君奉剑者”的半夏而言,那可

不是一般的刺耳。

宋从心:“……”

宋从心万万没想到?,自己致力于洗刷原书的狗血。却不料有朝一日,那拔掉的旗子都如同回旋镖一样地扎回到?她的脑袋上。

师尊,咱们真是天选的师徒,命定的缘分。

第163章 【第7章】拂雪道君 火候足时味自美……

“渴求上进?, 并非坏事?。”

但霸凌同?门?、差别待遇却是不可为之的,灵希的话语乍听之下似乎是大言不惭, 但她?并非不敬尊长?或是言语有过,因此不能算错。想要成为掌教之徒并非可耻之事?,就连宋从心自己也曾在天书面前规划过自己未来的道路。

而反观半夏,却犯了滥用职权、煽风点火的过错。掌权之人最忌讳的便是不论是非仅凭个人喜好行?事?,在剖离个人的恩怨后,这?件事?情的本质是清晰可见的。同?样的,管事?弟子?想要讨好“奉剑者候选之人”因此对不合理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心态也不可取。

宋从心将除灵希以外的弟子?们都敲打了一番,同?时?收回了半夏调度安排弟子?日课俗务的权力。长?老?之所以赋予半夏调度之权,约莫便是想评估她?的统筹能力。被宋从心亲自收回这?项权力, 传进?长?老?们的耳中,半夏便多半已是无缘奉剑者之位了。

宋从心并没有发怒, 也没有用太?过严厉辛辣的话语去指责他们。然而无极道门?首席的品行?口碑是十年如一日的以身作则、奉公职守积累而成的,她?根本不必说什么重话,几名为讨好半夏而刻意排挤灵希的外门?弟子?便已经抬不起头来,管事?弟子?更是满脸悔色。

但真正让人感到意外的却是半夏,这?个面对管事?弟子?的指责依旧伶牙俐齿、对着灵希更是言辞刁钻的女弟子?, 在宋从心收回她?的调度权力后却是花容失色、面白如纸。她?摇摇欲坠地站着,完全失去了一开始大方坦然的仪态, 一副仿佛天塌下来的样子?。

“在其位而司其职, 自当防微杜渐,不可轻忽。”

哪怕半夏真的成为了宋从心的奉剑者,她?也不应该在他人没有犯错的情况下以权谋私。宋从心看着已经忍不住掉眼泪的半夏, 突然便明白了为何师尊会将自己变成无情无欲的神像了。

仅仅只是一个奉剑者候选之位都能在宗门?内掀起暗潮汹涌,身居高?位者若不谨言慎行?,实在殆害无穷。

就在这?时?, 厅堂外传来了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应当是前去通知膳房师傅的管事?弟子?回来了。宋从心感受到室内已经几近凝固的窒息氛围,觉得自己继续待在这?里只会给人徒添压力,所幸便起身道:“师兄,我想顺路去食斋中试一下师傅们的手艺,师兄可要一起?”

“无妨。”湛玄抬眸微笑,手中捧着茶盏,“我在此稍坐片刻即可,拂雪自去,无需挂怀。”

宋从心微微颔首,转身便要离去。就在她?即将跨过门?槛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半夏却突然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转头大声道:“首席!我若是改了,日后还能成为你的奉剑者吗?”

所有人都被半夏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就在所有人在心里哀叹“吾命休矣”之时?,那即将离去的人却忽而侧首,银白的雪发好似在天光下划开一道光弧:“事?在人为,若能知错则改,亦是大善。”

说完,她?便径自离去了,徒留半夏捏着衣袖、红着眼眶站在原地,眸光痴然,半晌都收不回来。

湛玄摇头失笑,他放下茶盏。不轻不重的一声响,却让站在一旁的管事?弟子?心头一跳。

“拂雪总是很温柔,但本座不希望这?成为他人得寸进?尺的借口。”湛玄起身,负手而立,他一身玄衣寂然如蔼蔼夜色,面上的平和温柔却比拂雪的冰冷淡漠更令人心中惊惧,“本是想让尔等吃个教训的,但既然拂雪相信你们能改,那便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管事?弟子?却听得满头大汗。众人都仓皇地低下头去,大气都不敢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