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黎告诉宋从心,那天宋从心在离开苦刹之后?,咸临桐冠城那片土地也重新回归了神州。但五毂国?永安以及百年前被吞噬的土壤已经被苦刹彻底同化,成为了铸成血肉的一部分,所?以没能回归神舟。不过这点在阿黎等?人的预料之内,所?以也不会有人觉得失落。
“或者说,这样才?是最好的。”阿黎微微一笑,“苦刹居民大多都已堕化成为了魔物?,人间已经没有他?们的落足之处。如今能在苦刹之地迎来新的生?活,对于我等?而言,那是曾经想都不敢想、梦都不敢梦的好事。”
对于无法重回故土,大多数子民都已认命了。比起曾经的故乡,他?们更恐惧失去眼下的落足之处。
说完眼下的境况,阿黎又转而说起双子塔那一战的后?续之事:“那天之后?,衔蝉手持印记回来了一趟,那名叫‘楚夭’的姑娘昏迷了一天,之后?便跟着衔蝉一起离开了。她说要是遇见了你,替她转达一句,山高水远,有缘再会。看上去嗯……挺洒脱的。”
宋从心默默点头,楚夭此人的确是挺洒脱的,或者说,心甚大。不然也不能在陷于情网后?还清醒自知地分了一个又一个。
“至于那些白面灵……”阿黎提起这个,不由?得沉默了一瞬,“他?们的面具破碎,形同人偶,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目前被关在建木最深处的牢狱里。师妹若是想见他?们,我一会儿便带你过去。只?是不知,他?们是否还能找回曾经的意志……”
“很难。”宋从心终于开口道,“我从外道手中夺回了他?们的灵魂,但遭遇了百多年来的磋磨,他?们的神魂也已破损得不成样子。他?们只?能在灵炁充裕之地好生?温养灵魂,百年后?或许还能寻回一丝神智。虽然困难,但这总归是一丝希望。”
“是啊,总归是一线希望。”阿黎缓缓吐出心头的郁气,“总比沦落在外道手中被迫对无辜之人举刀来得好……”
“师兄不必
春鈤
忧心。”宋从心抬头,露出一双平静坚毅的明眸,“我正是为此而来的。我想,或许有办法稳固他?们的神智。”
“什?么?”阿黎愣怔道。
“我想请苦刹中的诸位,替我建设一座学?宫。”宋从心站起身,偏头望向窗外,“我需要一座能授业于万民、不拘一家?之言、无贫富贵贱之分的学?宫。”
阿黎看着站在窗边,身影被天光描摹得格外清瘦纤长的身影。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五百年前,同样伫立在天光之下的另一个人。
“……我正想跟师妹细说此事。”阿黎觉得喉咙干涩,有一股隐秘的火撩舔着他?的心口,“我们正打算以建木为枢心,建立一座天上的城池。苦刹如今已是师妹的领土,我们便也希望师妹来担任这云上城池的城主,或者此地作为师妹留在苦刹之地的道场也可。不知师妹意下如何?”
“……我吗?”宋从心失神了一刹,她沉默良久,却没有推拒,因为对于她的筹划而言,这是必要的,“好。”
一锤定音,阿黎也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他?还想着万一拂雪要是拒绝,他?应该如何说服拂雪。毕竟苦刹有必要与拂雪建立恒久的、切实的牵系。
“既然如此,学?宫便建立在这座城池之上吧。”阿黎站起身,同样走?到窗边,朝外望去。
环绕苍天巨木而生?的城池,以人力拘束着苍穹之上的日月星辰。虽然目前仅有雏形,但谁也无法否认这座新生?城市的壮观与美丽。不难想象当它彻底建成之时,这将?是一座何等?昭显人力之宏伟的天上明珠。
“这座城池可有名字?”宋从心问道。
“本来是想等?师妹成为城主后?,再由?师妹命名的。”阿黎摇头失笑,“但师妹既然想设立学?宫,授业于万民,那”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不如便唤它‘白玉京’吧。”
第152章 【第69章】掌教首席 书画传心立太虚……
阿黎告诉宋从心, 苦刹之地的诅咒解除之后,那些根深在?居民脊髓上的痛苦也在?逐渐消退, 此间?的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之前情况危急,来去?匆匆,无论是阿黎还是拂雪,他们对于彼此的了解都不算深。阿黎对拂雪的了解仅限于别?人的口头相传以及书信纸面,宋从心对阿黎的信任则建立在?地下城市以及阿黎手中?的剑。
阿黎说起了自己,他是苦刹中?少数没有?堕化成魔物?的修士,五百年前的劫难让他失去?了道心与一条腿,但他并未被天之道所弃。比起肉-身遭遇诅咒的其他居民,阿黎的诅咒则根生于灵魂。阿黎的双眼能?看见环绕在?人身侧的死灵与残念, 这?是他与宋从心等人相遇时自缚双目的缘由。
“曾经我觉得?若不敢目睹世?事,便?更应内窥本心, 藏剑敛锋。”夕阳之下,阿黎注视着建木的枝桠,眼中?盛着柔和的清光,“既然做不到每次出剑都无愧于心,那便?不该轻率拔剑。毕竟剑乃凶杀利器, 执掌生杀予夺之人自然更应谨而慎之……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睁眼便?是无间?地狱, 我不敢直视人心, 不敢面对自己。师姐便?教?我蒙上双眼,用?心去?感受这?个世?界。”
“我的师姐绿图,祈禳之道的大成者, 曾经五毂国遭遇天灾之时,她都会前往永安,为天下行祈禳之舞。”阿黎露出了怀念的神色, 似是在?追忆那些被苦难遮掩、但确确实实存在?过的往事,“她能?行云布雨,种活全天下的草木,却唯独在?建木上屡屡受挫。仪典长老曾经告诉过师姐,道建木已非草木而乃天柱,于神州而言与神祇无二。但师姐不信,非要?在?世?上种出第二棵建木。”
清风拂起了青年的长发,残如枯树的身躯下埋藏着一颗金石之心。虽被风雨摧折,却历久弥坚,最?终于伤疤处长出了新枝。
“我没想到她如此执着,竟将建木的种子封存在?我的剑上。”
阿黎心想,师姐,如果我一辈子都再不敢拔剑,这?颗种子何时才能?等到春生新芽的那天?
“师姐大概是有?想过要?改变苦刹的,她总是这?样,一生向阳。无论如何绝望,她都相信着明天一定会更好。她把她的梦想和我的剑放在?一起,等待着我重拾道心的那天。”阿黎笑了笑,喑哑的话语中?很是有?些寂寞落魄的味道,“以前同门都说师姐太过天真?,为什么明天就一定会更好?或许会一天比一天糟糕也说不定呢?但后来我想,师姐的意思大概是努力地活着,努力地反抗,总有?一天,人是能?挣破那宿命的茧的。”
“所以,拂雪,我们都很感激你。你让我们拾起了不敢拾起的梦,找回了曾经不敢去?面对的自己,也让那些被留在?过去?的人重新拥有?了意义。”
苦刹之地没有?晨昏,人们便?以星盘自行规划了日月星辰的轨迹。被拘束的大日静默地旋转,巨大的星盘轮转交叠,随着时间?的推移,温暖而不刺眼的阳光逐渐从盛极转向了黯淡。再过几个时辰,这?轮大日的光辉便?会彻底转化为清皎的月光。
少女?的雪发被风拂起,浸入黄昏的染缸,沾上了烈火般烧灼的赤色。
“师兄,虽然这?么说或许会显得?有?些傲慢,但是”
少女?转头看向他,于是落日的余晖同样点燃了那双深邃的眼。
“我将尽我所能?,倾我所有?,许诺你们一个未来。”
我不会让书中?的故事在?最?后一页戛然而止,绝不。
……
事实证明,苦刹之地修行造化之道的匠人们是很有?一些对完美的追求在?身的,在?听说这?座天上城池被命名为“白玉京”后,这?些匠人们便?铆足了劲地重新规划了布局以及建城的材质,发誓一定要?造出白玉为底、拥有?“十二楼五城”的“白玉京”。
本意只是想修一座学宫的宋从心除了提供物?质资源外?根本帮不上忙,在?把这?些年来的积蓄和财产全部给出去?后,宋从心便?灰溜溜地回了九宸山。
每天翻土种花已经成了宋从心的一项必修课,她需要?借这?个闲暇的间?隙里好生思考自己的下一步计划。
比起建城,“授业于民”这?个宏伟目标显然更加困难。
但宋从心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对那过于遥远的未来感到无端的恐惧与绝望。尽自己所能?地做好当下的每一件事,这?是苦刹之地的居民们教?给她的道理。焦虑与恐惧无法改变任何东西,而吊在?她前面的饵食又由不得?她放弃。
心乱如麻时,宋从心便?会选择去?种花。她有?许多事情要?做,但眼下并不是出关现于人前的好时候。宋从心知道无极道门中?许多人都在?担心她,令牌上的消息每天都会刷新,总有?人不厌其烦地给她发送简讯。来音更是每天都会衔一封信回来,或是短小精悍的三言两语,或是一副笔力苍劲的水墨画。宋从心每日进出苦刹、参与“白玉京”的建设,有?时忙得?团团乱转忘记了时间?,一回头才发现信已经积了好几封了。
宋从心偶尔会给明尘上仙回信,偶尔不会。
她知道自己迟早要?去?见他,将那些积压的疑窦与困惑尽数解决,但在?那之前,她还有?未竟之事要?做完。
忙得?晕头转向不知道要?写什么时,宋从心便会随手画一幅画。但奈何她画技不佳,顶多画个圆圆胖胖的小人拿着锄头蹲在?地里奋力翻土的图样。把这副画寄出没多久后宋从心便?后悔了,她懊恼着自己是忙昏头了,怎么能?给师尊寄这种不正经的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