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无?面幽灵说此次白塔方必定?会有人应战,是真的吗?”蛊雕挑着自己的尾指,语气轻佻道,“在这里待着不过几日就?疯了好几个?,比起正道那边,这红日分明?对?我们的伤害更大。可别?东西还没到?手,人先全?部折在这里头。”

“桀桀,不会的,魔佛都与?我等一同入地狱了,此事还能有假?”跟在蛊雕后头上来?的鬼蜮发出了粗哑的笑声,面容仍为长好,看上去?依旧像一只?被剥了皮的狐狸,“我们若出不去?,他?也要折在这里。好歹也是经历过五百年前那场灾劫的修士,可不会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蛊雕看着那张血糊糊的脸便觉得一阵恶心:“你就?不能先把脸长好吗?丑归丑,好歹还有个?人样。脸都没长好还非要说话?,恶心谁呢?”

“没办法,我这一辈子都是毁在口舌之上,改不了了。”鬼蜮不以为意,他?知?道自己嘴巴招人恨,但那又如何?魔修偏执如狂,随心所欲惯了。就?算为此丢了性命,那也是合乎快意。都做尽伤天害理之事了,还说什么?节制私欲,岂不是惹人笑话??

“夏国的死魂都在这儿了,还有一部分被骨君收了去?。有个?叫‘娜日迈’的凡人向骨君祈祷,抢了我们不少灵魂,险些?凑不够原定?的数。”鬼蜮神色不快,“白面灵那边只?要求我们务必杀死此次登上白塔的人,除此之外我们可以随意取走‘养分’。女丑也是看在这个?的份上才同意合作的,但这些?外道邪祟能是什么?好货?哼……总而言之,女丑的意思是让我们随机应变,见机行事。”

蛊雕露出思索的神色,倒也没驳斥鬼蜮的话?语,毕竟在“一目国”内,“虫”的情报渠道总归比“兽”多很多,毕竟“虫”的数量最多。

“那他?是哪一方的?”蛊雕朝着上方努了努嘴。她实在是个?美丽的女人,即便做出这般有些?不雅的情态,仍旧有种野性撩人的风情。

“哪一方都不是。”鬼蜮哼笑了一声,“不为正道所容,不与?外道同流。修佛法,行魔事,那就?是个?逆骨天生的怪胎。劝你别?打他?的主意为好。”

蛊雕只?当做没听见:“万一呢?那可是天魔之体。若能将他?留下来?,女丑想必也会很开心的。”

鬼蜮咋舌道:“你可真敢想,你凭什么?留住他??凭你与?蛊雕血肉相融后还不算太过扭曲的形体?算了吧,他?自个?儿照镜子都比你强。”

蛊雕暴怒,她猛然抬头露出一双暴戾的竖瞳,险些?没将鬼蜮掀下天梯。

“蛊雕”与?“鬼蜮”并非二人本名?,而是可以被算作是“代号”一类的称谓,两人皆是魔修,为名?为“一目国”的组织效力。

“一目国”的徽记是一只?注视着众生的眼睛,组织内部鱼龙混杂,良莠不齐。成员既有正道的修士也有魔道的修士,有时甚至还会与?妖魔外道同流合污。组织内部除核心成员以外可谓是乱如散沙,多是采用下发悬赏的任务形式来?调动成员。其运作模式与?其说是“国”,倒不如说是“堂口”与?“工会”之类的散修聚集所。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个?组织不成气候,“一目国”的成员遍布三?界,只?是在正道那边,他?们有另一个?代称。

“无?名?”。

起始于北州,“留一目以注苍生”,主张除修士以外的所有凡人皆应平等,意图以绝对?的武力达成“大同”之治。然而只?有真正的成员才知?道组织的名?字,其麾下诸多散修皆如工蚁,并不被允许知?道组织的真名?,平日里便只?得以“无?名?”代称。

魔道与?外道不同,虽然同样与?正道背道而驰、水火不容,但魔修并不信神。甚至可以说,他?们比正道更鄙夷“神”的存在。

道理倒是很简单,魔修本来?就?是天生反骨之辈。天道都不服了,为何还要给自己找另一个?主子?

“女丑究竟在想什么??”蛊雕有些?烦躁地抚摸自己的脖颈,蜜棕色的皮肤之下有细小的翎羽逐渐长出,越是接近红日,他?们便越是难以抑制心头的戾气。对?魔修而言这可算不得什么?好事,他?们平日里便时常在理智崩溃的边缘游走,越接近疯狂便越接近死。

“谁知?道呢?”鬼蜮怪笑,几节台阶的间隙里,他?血淋淋的脑袋上已经生出了体肤,但仍旧称不上赏心悦目,“说是为了‘天下大同’,但也不见女丑如何体恤平民。或者应该说,在她眼里看来?,凡间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理应和平民百姓一同沦为刍狗。这些?人都不过是嘴上说得好听,你看这曾经以慈名?闻世的佛子,不也对?此无?动于衷吗?”

“少说两句吧。”蛊雕可不想看着同僚再次在自己眼前被拧下脑袋,尽管动手的那个?人哪怕杀人也好看得要命,但这实在太不吉利了。

“一国的命价真的足够吗?黑塔若是倾斜,我们可都要感受一下拥抱太阳的滋味了。”

“足够了,再不成”鬼蜮睨了一眼那已然走入天光的背影,“再不成不还有魔佛吗?他?称得上是杀业滔天了吧?”

与?白塔那方中规中矩的“双子塔”不同,在黑塔这一方,那环绕红日而建的高塔有另一个?别?号“天之斗兽场”。

所谓“命价”,无?论是功德、气运、因果、愿力还是杀业都可成为“命价”。它是一个?人存世的意义与?价

值所在,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

将自己明?标价码在此厮杀,他?们可不就?是投入斗兽场内的害兽吗?

身为魔修,鬼蜮与?蛊雕等人显然不可能通过行善积德去?汇聚愿力,因此他?们只?能简单粗暴地造下杀业,并将之转化为自己的“命重”。除此之外,灵魂对?于魔修而言也是一种珍贵的“灵材”。在与?白面灵达成合作之后,大夏便成了他?们肆意收割灵魂的屠宰场。

“正道那群修士积存功德极慢,百年积累都不如屠一座城来?得快,除非他?们有大能来?此,否则绝对?比不过我们的。”鬼蜮自信满满。

两人说着这般血腥残酷之事却都不觉有错,直到?穿过那如喉舌般翻滚蠕动的血色云层,一座海市蜃楼般直立云间的漆黑塔楼才止住了他?们的吐息。红日的血芒之下,蝼蚁噤声,无?人胆敢御气凌空,只?能顺着台阶往上,看着那泛着奇异光泽的血色云海在脚底下翻涌。

知?道那些?“云海”的本质为何物,即便是见惯尸山血海的魔修,也不由得生出几分不适。魔修杀人放火做尽伤天害理之事,但终究还是与?扭曲一切事物的外道有所不同。外道所为已经不仅仅只?是“轻亵生命”那么?简单了,那是一种令人不愿深究的、更为疯狂也更为扭曲的非人之“恶”。

熔炉般的红日在血色云海的尽头静谧地燃烧,沐浴在红光之下,仿佛错觉般地能听见岩浆翻腾燃烧的声响。然而等回过神来?时才会发现,那一切都不过只?是人的意识对?“鲜红”进行的臆想与?幻觉罢了。

红日是冰冷的,寂静的……死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鬼蜮有那么?一瞬汗流浃背,早已不知?“死”为何物的魔修久违地感受到?了濒死的恐惧,他?脚底空落,如临深渊。

那漆黑的高塔好似尖锥,或是悬于众生之上的一柄利剑。

“嗬……”鬼蜮想要笑几声来?缓解那种心脏被无?形之手攥紧的惧意,然而当他?喉咙中挤出一丝气音,他?才发现自己口干舌燥到?发不出任何一个?艰涩的音。他?听见自己沉重的脚步声,“嗒”地一下落在冰冷的地面上,那攥着心脏的紧绷之感也突然一松。

鬼蜮冷汗津津地抬起头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步入了黑塔内里。直到?红日的光芒被黑塔遮去?,他?才如同溺水的人般从恐惧的海洋中抽离。回过神来?的鬼蜮难掩忌惮地环顾四周,黑塔内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而直到?进了内里,鬼蜮才发现黑塔本身似乎是通透的琉璃质地,虽然隔绝得了红日的天光,但内里却依旧能窥见外界的景象。不过构建黑塔的材质并非山石也并非琉璃,砖石内封存着与?血色云海相似的冰絮。仔细看去?,那“砖石”也不似人间之物,反而像融化到?一半的冰。

若是这“冰”塔升起落入红日,内里的人会是什么?结局?

鬼蜮先是被自己的猜想骇得额冒冷汗,但随即又难耐兴奋地咧嘴,还未长合的唇角几乎要撕裂到?耳根处。

因为在踏入黑塔的瞬间,鬼蜮忽然便能感知?到?无?形的“命价”所在。

“哈,哈哈哈!”鬼蜮看着自己的手,兴奋得通红了眼睛。

他?听见响起无?数刺耳的哀嚎与?悲鸣,漆黑的斗篷之下升腾起猩红的血雾,质地如泥淖般的血雾中有密密麻麻、看不清面目的人脸在其中挣扎沉沦,却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桎梏。祂们如同树胶一般环绕在鬼蜮身侧,浓稠的业障几乎要与?整座黑塔融为一体。

与?此同时,鬼蜮也听见了那无?形的天平朝自己倾斜的声音。

“这都是什么??”迟来?一步的蛊雕看着自己身上冒出的鬼雾,厌烦的同时也感到?些?许的恶心。

“这便是业障,是我等的命重。就?算是罪孽,它们也会像钉子一样将我们钉死在这片大地!”鬼蜮兴奋得不能自已,修行诡道的魔修在无?数生灵的恸哭与?哀嚎中陶醉沉沦,若能借助苦刹将这些?死魂化为己用,他?将一举跨过业障反噬的孽力,直接登临魔尊之位!

空荡荡的黑塔中回荡着鬼蜮猖狂的笑声,站在他?身后的蛊雕却冷眼旁观,神情微悯。男人双目一片赤红,显然已经被红日污浊了心智,即便最终胜过了白塔,他?恐怕也只?能永远留在这里。可怜,可悲,外道邪神的造物,能是什么?好东西?

说起来?,魔佛尊者呢?蛊雕心有疑虑,斗篷下一双猫儿似的眼瞳不住扫视四周,却没有看见那一道挺拔清圣的身影。

“别?疯了。白塔那边情况如何?”蛊雕眸光向外扫去?,黑塔之外便是红日,这里距离红日太近了,若是冒然离开黑塔,只?怕会被红日“捕食”。从黑塔这方往红日望去?,这颗静谧赤红的球体大得惊人,血色云海不停地朝红日汇聚而去?,而黑塔正建立在环绕红日周旁的星环轨道之上。

“白塔在红日的对?面,在金光星环的另一边,你看不到?的。”鬼蜮停下了猖獗的狂笑,双目却仍旧赤红如血,“就?像蝼蚁看不见人一样,人如何看得见世界的背面?黑塔与?白塔只?能环绕红日进行缓慢的周转,而活在苦刹的蝼蚁甚至感觉不到?天地的运行,这便是主宰苍天的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