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希点?点?头?,罗慧拥有一定的政治素养,这让灵希多了几分谈话的耐心:“战争只是一个借口,实际不过是诸侯在拥兵自重?。利用?夏国百姓对?咸临的仇恨,以两国交战为借口,强征平民将其变为自己的士兵亦或是奴隶。在夏国,离人村不止一座,而只要方圆百里之内比会有大规模的伤亡,附近便会有离人村的存在。这一点?,已经?足以作为‘乱葬岗消失’的证据。”
“……这些食人皮寝人骨的蛇鼠,比外道还?要该死!”一名弟子忍不住破口大骂。
几名做行商打扮的弟子也面色难看,仙家弟子拼尽全力从外道手中保护苍生,这些凡尘权贵却自己残害自己的同族。
“但我?们还?需调查清楚乱葬岗消失的原因。”罗慧听着灵希的诉说,心中也跟坠了某种重?物似的,沉甸甸的,有些喘不上气,“你说有死伤便会有离人村,但我?见村中有平民耕种。若是离人村大规模的迁移,那开荒深耕后的土地要如何?带走呢?”
“我?觉得你搞错了一点?。”灵希漠然道,“不管离人村的理念与行为看起来?再怎么温情,外道终究都是外道。信奉外道的平民会有什么下场,你们身为仙门弟子,难道不比我?清楚吗?”
原本?稍微缓和了些许的氛围再次冷了下来?。
然而,就在此时,众人忽而听见了一声清越空灵的铃响。
天色渐渐暗了,因着附近的天气山雨绵绵,阴风拂面,在这看不清星辰日?月的厚重?天幕之下,众弟子也分不清白天与黑夜的区别。
随着第一声铃响,渐渐的,铃声越来?越嘹亮,越来?越嘈杂。到最后,那几乎要直穿识海的铃声连绵成洪流一片。罗慧等人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耳朵,但那刺耳的魔音却仍旧不停地朝耳朵中灌去。有一些弟子忍耐半晌,却终究还?是承受不住,或是露出?痛苦的神色,或是弯腰蹲在地上发出?尖叫与哀鸣。然而,那极具穿透性的铃声掩盖了一切的声音,尖叫的弟子甚至听不见自己喉咙深处震动的嗡鸣。
罗慧反应算是最快的一个,她试图运气封锁五感,然而,那铃声仿佛自识海中响起,即便堵住了耳窍,也依旧如临耳畔般的清晰。
忍着颅骨传来?的阵阵刺意,罗慧艰难地抬头?,却看见修为最弱的灵希仿若没事人般的站在原地,神情冰冷地注视着远处村镇。
罗慧也捂着耳朵朝着那个方向望去,却见田间劳作的黑衣平民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农具,整齐划一地朝村子中走去。他们似乎并没有被那刺耳的铃声影响,表情依旧死水般的平静。罗慧身上滴水的衣物还?未干透,明明仙骨不知寒暑,但罗慧却觉得有些冷。
她总是忍不住想?起那个泼了她一身水的农夫,那张平静肃穆的脸庞上镶砌着一双潮湿冰冷的眼睛。
“安静。”
突然,罗慧听见了灵希的声音。也不知道是否如此凑巧,就在对?方吐字的瞬间,那无?孔不入的铃声突然便停了。
罗慧眼?神涣散了一瞬,回过神来?后,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汗湿了衣襟。而她身后的弟子也狼狈不已,有人满头?冷汗,气喘吁吁;有人面色苍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还?有人干脆便扶着树干软倒在地,耳窍与鼻间竟然淌出?了血水。
“我?要进村了,你们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灵希说完,扛着自己破破烂烂的旗子便朝着村里跑去,让罗慧阻止不及。
“欸,你!”罗慧看着这不合群的少女,心里急得不行。来?不及多想?,眼?见着灵希的背影即将跑出?视线之外,她立刻转身吩咐身后的弟子在村外修整留守,而后也头?也不回地朝着夜色中扎去。
漆黑的夜幕下,系在白绸上的银铃无?风自动。罗慧从两棵相间的树中央跑过时,忽而感到一阵异样。
她回头?,看着两棵树的中间。方才她穿过之时,好像有牵连在中央的丝线被她扯断了。
罗慧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她回头?看向同伴们所在的方向。然而放眼?望去,不远处的树林还?是树林,但同伴们的身影,却消失不见了。
“……”罗慧打了个冷颤,她神情僵硬地站在原地,紧攥的掌心阵阵发凉。
她喉咙发紧,脊背如弦般紧绷欲断,直觉告诉她,这时候回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她想?到了灵希,猛然转头?时,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村镇的小径与林立的屋舍,而是一棵棵挂满白绸与银铃的树。
“……待到午夜十二时,白衣摇铃家书到。”罗慧摇摇欲坠,她扶住汗湿的额头?,努力回想?,“……这么说起来?,铃铛响了,但……”
“已经?到子时了吗?”
周围夜色浓重?,分明已至深夜时分。但罗慧分明记得自己一行人入村时天色尚早,天际还?朦朦有光。
这地方有古怪。罗慧心中瑟瑟,她小心翼翼地迈步朝前方走去,四周听不见任何?的声音,耳边只能捕捉到自己踩过草丛时、布料与草茎摩挲而发出?的窸窣声。罗慧眼?观四方耳听八方,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铃”,耳畔再次捕捉到了清晰诡谲的铃响。
随即,远方传来?了似有若无?、由远及近的哭声,哭得肝肠寸断,竭嘶底里。
在那凄惶的悲泣中,有一苍老的声音幽幽唱道:“洒泪勿染死者衣,莫让阎王问雪泥。
“薤上露待日?又晞,离人白骨入蒿里”
“铃”,又是一声铃响。这回响起的,却是仿佛上百名男女老少同时开口的合唱,唱着一首《蒿里》。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
“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无?论是什么唱词,当上百人同时开口时,那声音的洪流已经?足以让任何?人的灵魂震颤不已。
罗慧下意识地抱住了自己的手臂,广袖下的皮肤泛起一层层的疙瘩。她眼?前一花,暮风拂开了枝叶树梢,灰蒙的林野间突然照入了一缕白惨惨的月华。不远处,一支奇异诡谲的队伍正在挂满白绸与铃铛的树林间穿行而过。
那是一支披麻戴孝、仅有黑白二色的送葬队伍。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位披着白色麻服、看不清面容的女性老者。她手持白纸黑字的招魂幡,幡上却没写死者的生卒年岁,仔细看去,白旗上竟是以蝇头?小楷写满了“魂兮归来?”。她摇着手中的幡旗在前方开路,不知道是不是罗慧的错觉,只觉得那白旗扫过的地方便扬起了一阵灰蒙蒙的白翳。
罗慧躲在一棵树后不敢出?声,打头?的老者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身穿白衣的少女,再往后,便是扶灵的黑衣。这只送葬的队伍在罗慧倚靠的树干后穿行而过,牛马倾轧之声中,罗慧终于知道为何?招魂幡上没有写逝者的生卒年亦或是书其生平了。
因为太多了,死去的人太多了。灵柩太多,多到需要用?牛车去装载拉扯。
身穿黑衣的农夫扶着灵柩,驱使着牛马,在凄厉的挽歌中沉默。穿着白衣的人影两两相隔,手持灯笼或火把,行走在枝叶树影之间便有如交错纠缠的光明与暗影。漫长?得看不
春鈤
见尽头?的丧葬队伍穿过树林,蜿蜒在地上的影子如同一条条蠕动爬行的蛇。罗慧眼?角的余光瞥见这些蛇影朝着另一端的大路游去,再往深处张望,便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灰雾。
蒿里,谓死者之葬所。眼?见着这支送葬的队伍即将隐没浓雾,罗慧摁捺下惧意,强令自己再次迈开僵直的脚步。身为无?极道门分宗举荐上来?的弟子,已经?步入融合期的罗慧在此次大比中也算得上是一线的战力。但她跟在这支送葬队伍的尾端,明明没跑几步路,却不知为何?觉得身体又湿又重?,吸入肺腑的空气也冷得刺人。她心想?,此地时空有异,那消失的乱葬岗也是死者的葬所,这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联?
罗慧怕在浓雾中迷失方向,便只与送葬队伍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然而当她再次穿过两棵树的间隙时,她耳边再次响起了一声铃响。
又来??!罗慧面色惊变,她猛然扭头?,却见来?路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
罗慧慌忙回过身,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回头?的瞬间,丧葬队伍最后一人的身影便消失无?踪了。
“啪嗒”,罗慧踩在了湿泞的沼泽地面,一滴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滑落。
不对?。罗慧僵硬地后退了一步,往身旁看去,却见原本?枯槁的树干上挂满了白绸。
不对?!再次转身,原本?空荡荡的树下,突然出?现了一樽面目狰狞的小鬼像。
不对?不对?!罗慧被脚底的湿泞绊了一下,她狼狈地摔入泥地,伸出?的手却摁到了一樽冰冷咯人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