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也要查一查和那个万永福的关系。”我说。

“你刚才不是说万永福应该是自杀的?”大宝说,“哦,你是说自产自销 注 【自产自销:是警方内部常用的俚语,意思就是杀完人,然后自杀。】 ?那我就想不通了,万永福都能弄到炸药,为什么不和孩子一起被炸死,要费这么大劲先弄死孩子,再去自杀?而且死亡时间那么相近?”

“你现在的发散思维真的很值得表扬。”我笑了笑,说,“我只是让查一查,你就衍生出这么多想法。”

大宝挠了挠后脑勺,说:“这孩子才初二,只有十四五岁啊,可惜了。”

“林涛,你去万永福的家里和一些关联现场进行勘查。”我说,“子砚去把这么多DNA检材送检,务必在今天把大致的数据做出来。现在,一次性可以做32份检材,就很有代表性了。小羽毛,你去查万永福和孩子的背景资料。我和大宝去殡仪馆尸检。”

“我还以为这种爆炸案没尸体呢,这居然多出来一个。”大宝嘟嘟囔囔地说。

“都是你的乌鸦嘴。”我说。

我们重新乘坐矿井的电梯,轰隆隆地上行了2分钟,耳朵的鼓膜都因为压力的变化而产生了闭气的反应。不过,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倒是让我灵光一现。

韩亮开着勘查车,载我们赶往殡仪馆的途中,绕路去了一趟青乡市人民医院。

我刚才在矿井电梯里萌生的想法,就是去医院借一个耳鼻喉科的便携式耳镜。

几年前,我们来青乡市办那个“消失的凶器” 注 【见法医秦明系列众生卷第一季《天谴者》“消失的凶器”一案。】 的案件的时候,就让大宝去人民医院借了简易耳镜,因为是给尸体用的,所以之后也没有还回去。有道是“好借好还,再借不难”,上次既然没还,这次就不好借了。大宝去耳鼻喉科好说歹说,直到快下班的时间,才终于又“顺”回来一个简易式耳镜。

“上次都有教训了,你们弄丢了之前的,还不买新的。”大宝对孙法医表达自己的不满。

“这种小众的设备,谁会去买啊。”孙法医笑着说,“你打报告领导都不一定批。”

“那也不能每次都让我去医院‘顺’吧?”大宝说,“下次我再去市人民医院,人家得把我当贼防了。”

“没事,下次换我去‘顺’。”孙法医说。

“你们这是在坏我们公安机关的名声。”我笑着说,“这一次,你们知道我要简易耳镜有什么用了吧?”

“涉及爆炸案件,就要考虑现场的冲击波,看死者的鼓膜,就能分析出爆炸发生时他的位置和状态。”大宝说。

“对。”我赞许道。

我们赶到殡仪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尸体已经先一步运送过来,并且放在了解剖台上。

在灰蒙蒙的矿井里没有什么感觉,但是尸体一放在整洁的解剖台上,就显得很脏了。男孩的全身都被灰尘覆盖,只有一双半睁的眼睛依旧是透彻明亮的。整具尸体都是灰尘的颜色,只有头顶部似乎还能看得见黑色的头发,就像是掉进了泥潭一样。

“身体上覆盖灰尘,只能说明爆炸的时候,他在矿井里,而不能证明那个时候他死没死。”我说,“而这一点很重要,很有可能决定了万永福和吕成功之间的关系。”

“关系交给他们侦查部门去调查吧。”大宝说完,从口袋里掏出简易耳镜,把尖端插进尸体的耳朵里,自己凑过脸去从另一端的目镜里观察着。

“怎么样?”我见大宝磨磨唧唧的,有些着急。

“没,好像没穿孔。”大宝直起身来把耳镜递给我。

我用耳镜观察了尸体另一侧的耳朵,说:“确实,没有穿孔,但是鼓膜有充血。”

“鼓膜充血说明对鼓膜造成的气压不够大,刺激了鼓膜但是没有导致它的破裂。”大宝说。

“而且,充血是生活反应。”我说,“结合现场情况,因为尸体所在的现场和爆炸现场隔了一段距离,且有几个拐弯,因此冲击波力度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结论就是,爆炸发生的时候,吕成功这孩子就在他所在的硐室里,而且还活着。”大宝说。

“那么,问题来了。”我说,“既然冲击波都没有击碎他的鼓膜,那就更不可能击碎内脏了。他既然不是死于爆炸,又为什么会在爆炸发生后死亡呢?”

“吓死的?”大宝拿起死者的双手看了看,说,“没有约束伤和抵抗伤,身体上也没有其他损伤,更没有窒息征象。”

“吓死,一般都是有潜在心脏疾病的人。”孙法医说。

“嗯,以前我们办过一个‘迷巷鬼影’ 注 【见法医秦明系列万象卷第三季《第十一根手指》”迷巷鬼影“一案。】 案,那是凶手知道被害人有潜在心脏疾病。”大宝说,“但如果这个吕成功没有先天性心脏病,这个年纪,不应该有什么多大的身体健康问题啊。”

“不过,从尸表来看,这也是最大的可能了。”我说,“拍照固定,然后清洗尸体,准备解剖。”

因为在解剖现场拍照的民警通常是照相专业或者痕迹检验专业的民警,他们不懂法医,所以会有个习惯,就是拍完了以后把显示屏上的照片给法医看一眼,确定需要的内容拍摄清楚了才好。

现场拍摄的小伙子在拍完尸表后,举起相机,让我看相机显示屏。在看到头顶部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头顶部的灰尘似乎比其他部位少很多。因为光线的问题,看尸体看不清楚,看照片却显得很不自然。

“头部先不清洗,你们先做常规解剖,我来看头部。”我制止了正准备冲洗死者头面部的大宝,说道。

我走到解剖台的一端,细细端详着尸体的头顶部。因为灰尘覆盖,黑色的头发似乎变成了灰白色,但是在头顶正中的部位,头发确实显得更加黑一些。

我伸手摸了摸尸体头顶的头发,一丝异样的触感透过乳胶手套传递到我的感觉神经。头顶的发丝似乎比周围的头发要更加坚硬,就像是摸在一条尼龙绳上。我知道,正常的头发是柔软的,只有头发上黏附了血液等液体,多根头发黏附在一起,风干后才会形成这样的状况。

在对尸体头顶部进行细目拍照后,我又观察了一会儿,可能是灰尘的污染,确实也看不出什么异常。没有办法,我只能把尸体的头发剃除。

用手术刀剃除尸体的头发,是法医的“绝活儿”,我们可以用手术刀把尸体的头发剃得干干净净,连毛桩都不剩,而且头皮还不被刀片刮破。

当我的手术刀刮到尸体头顶部位的时候,那种异常的感觉又顺着刀片传递到了我的手上。

“不对,头顶肯定有问题!”我说。

此时,大宝已经按流程清洗好了尸体,提取了尸体指甲等必须要提取的物证检材,正准备切开尸体胸腹的皮肤。他听我这么一说,连忙说:“你不是说先天性心脏病可能性大?”

“不,尸体的头顶有问题。”我说。

“头顶没看到创口啊。”大宝说。

“没事,我就快看到了,你们继续解剖,别耽搁。”我一边说着,一边操纵着手术刀在尸体头皮上刮动。

当手术刀的刀刃第一次经过尸体头顶正中的时候,突然发出了“吱呀”一声异响,像是金属互相刮擦而产生的刺耳声音。随着顶部的头发完全被刮落,头顶部青色的头皮完全被暴露了出来。

眼前的一切就像是一根针,深深地插进了我的心里。

我的心脏猛然一阵收缩,让我一口气没能喘上来。因为心脏的强烈收缩,血液突然冲进了我的大脑,我能真切地感觉到大脑里一阵嗡嗡作响,眼前的视野都模糊了。

大宝和孙法医还没有意识到我的异常,仍在按部就班进行解剖。我在尸体的头顶位置蹲了3分钟没动弹,他们也没注意到。大宝已经取出了尸体的心脏,并且按照血流的方向剪开,说:“心脏看上去还好啊,不像有什么先天性心脏病的心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