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履行了一贯的“写一张卷子,打一局排位”计划,忽地手机有了新的微信消息。
他点开来看,发现是方晨歌发的,内容什么也没有,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空格。
不小心按到了?
如果有急事的话,不论是父亲还是母亲,应该都会打电话给自己才对,夏洛心中古怪,手上的对局已经濒临末尾,结束得无比顺利,但他却不知为何自心底涌起一阵巨大的不安,令他连握鼠标的手都快要抓不稳,指尖压出道道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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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后来?”施槐望说话声不自主放轻许多,像是怕惊扰夏洛的思绪。
夏洛蹙起眉,右手按在额角:“……细节的部分我不太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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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接到电话的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学校请的假,怎么把一应手续办完的。
夏洛在学校的成绩属于佼佼者,可以说是稳定焊在年段前五,班主任老师特意赶过来看了他一回,还有好多人,他真的记不太清了。
在高三面临亲人的离世,无疑是一件不幸的事,但这世上绝非只有他一个人需要应对这样的困境。
关注度没过几天就过去了,学校那边给他放了一个十天的假期,葬礼有请来的专业的人帮着筹办,他只需要在个别细节上拍板,准备过程还算是顺利。
然后就是住在火葬场守灵的那几日。
他在那附近的餐厅里吃了几顿,很快手上就没钱了毕竟父母做生意的借款必须得先还上,家里的房子都要保不住了,更何况是现金,但这窟窿夏洛不想等到以后才填,越拖越容易出问题。
能赶过来的亲戚已经基本上全来了第一轮,也象征性地给他包了点钱。
不是不能开口向他们借钱,可是一个高中生两个月全部的开销谈不上大钱,但对县城的人们来说也不少了。与其开口向亲戚们借钱,让双方都为难,不如他就利用先前想过的那条路。
他的账号实在是分数不够,现在不打好基础的话,等一会儿身边同段位的玩家全将排位分数打上去了以后,排到的队友全部是水平更次的,冲分就会变得更加困难。
这时间一拖下去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连带着他后续生意的宣传也会一并遭殃有个第一的名头在,旁人不需要看,就知道他是最好的。
夏洛被空荡荡的念头堆满了的大脑之中,终于挤出了一丝空隙,让他权衡之下,打定主意要开始接代打。
前排的高手们有的只是单纯为了享受冲分的乐趣,并没有给人干活的打算,那会儿单字ID也多,他当时把自己的排名截图一挂出去,倒也收效甚佳,当天就接到了好几单,有了五六百的进账。
至少撑过这几天是没问题了,他打算等葬礼举办完后,回去就开始慢慢地清偿单子,也和老板们一一商量好了,只说是自己暂时还没空。
手上有钱,他的底气也足了不少,一边接待后续还来看望的亲戚,一边继续跟来问他价格和说明自己需求的老板谈代打的事。
如此分摊下来,实在是精疲力尽,但却也没什么办法。
苦难就是这样,不一定能够使人成长,却可以轻而易举地带来更大的磨难。
有个亲戚来时,见他在接电话,好奇地问了一句他在做什么。
“哦,我在和我游戏里的老板说话。”夏洛没什么防备地回答,“就是我想先打游戏赚一点点钱,然后就可以轻松……”
“我知道你的爸爸妈妈做生意欠了很多钱,你才刚刚找律师一笔一笔还上,家里的房子也要给出去了,但你也不能就这样在灵堂上谈游戏呀,你都是个上高三、要毕业的学生了,听说你成绩很好,那就这样糟践呀。”这个伯伯拍腿劝道。
“没钱吃饭的话你跟大家说一声嘛,虽然说我们可能做不到一个人就包你两个月的伙食和住宿,但我们大家一个人给你凑一点钱,你和找上门来的债主好好商量商量,让你等高考完以后再开始搬家,然后这两个月过得简朴一点,每天吃吃馒头、白菜和稀饭这些不也能熬过去吗?”
“唉,你提也不提,这搞得跟我们虐待始琅的孩子似的。”
夏洛拧起眉,对自己刚才的一时不察而感到有几分后悔。
“大伯,可能我爸没和你说过。”他说。
“什么?”那人疑惑。
“我是一个比较娇气的人,只吃这些东西我是受不了的。”夏洛认真道。
这话放在当下的语境中,无异于是抬杠的意思。
大伯面上无光,重重地哼上一声离去。
夏洛不太理解他在想什么,既然自己有能力让他自己吃的穿的和以前一模一样住的是不可能一样了,那为什么还要特意省吃俭用一番?
他被说的其实也不大舒服,在游戏环境里呆久了,那样的说辞已经算是保留了对长辈应有的尊敬。
但那时候的夏洛还不知道,这件事会被添油加醋地传播开来。
他只是平静地像是已经接受了这一切,等到葬礼过去以后,找上门来的债主见他只剩下一人,考虑到和他父母的关系还凑合,主动提出等到夏洛高考以后再搬走,只要到时候补给他附近地段半年的平均房租就好。
这里如果不能住了的话,他接下来就得住两个月酒店,开销无疑更大,对钱需求也更紧迫,夏洛没什么顾虑,一口应下。
亲戚之间流传点消息也是正常的事,因此对于后续来的人里,也有人问起游戏时,夏洛并不怎么意外,只是搪塞地敷衍过去,直到他在学校时也有相熟的同学问起来,才发现不对劲。
好歹是同班接近三年的同学,清楚夏洛为人的人还知道问一问他现在的情况。问题是他在年段甚至学校内都有不小的名气,对于中学生们来说,颜值和成绩就是最闪亮的第一印象。
“那样的人,居然也会做出这样的事。”
这就算是个平静校园里的大新闻了。
这到底是经由学生们之口又再传到他们家长那里,还是家长和学生说的,已经难以分辨,也不必分辨。
他只知道自己偶尔上学、放学时被人看见,还会被拿来警告:“你可不能学他那样不孝,天天打游戏,打得人都不清楚了。”
和他来往比较多的同学,只要在路上听见,就会主动走上前去帮忙澄清,有的人理解了满脸羞惭地离开,有的人却还是和他的亲戚一样并不理解。
比如窦明宇,就是主动劝解的同学们中的一员,而他做的也不止这些。
高考前一周,他跑过来和夏洛说S市的那套房子他和他爸爸死皮赖脸地求过了,反正他们家用不到,他将来也不会去S市上大学,所以不如就原模原样地租给夏洛。
房租价也是他和父母提的,谨慎又谨慎地和大人们一砍再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