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秦弼太像当日初见时的秦休;或许是不忍心让这个与他一样真心待人的少年受到同样的玩弄;又或者仅仅是为了因果纠缠太深,就这么杀了秦弼会对他心境不利……
他自己若想得明白,早就把秦弼彻底利用起来了,何必一直避到今天?
血流的声音清晰地落在二人耳中,秦弼却忽然笑了起来:“那天你也是将剑架在我颈上……”他忽然握上乐令执剑的手,身子又向前压了压,将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更加亲密:“就算你真的割下去,我也不会放手的。”
那双柔软又坚定嘴唇再度贴了上来,灼热的温度自身前每一寸贴合之处传来,几乎要把乐令的心也烧得沸腾起来。他紧握着剑柄,仍如那天一样没能割下去,反而缓缓撤开飞剑,低声说道:“你若只想要这副皮囊,我也没什么不能给的。只是我明天还有比试,你轻一些……”
不过是枕席之欢,和谁不都一样?至少这回还不必搭上修为――呵,说起来秦休那时年纪也大了,远不如这样鲜嫩的少年……
那张犹带着天真纯稚的脸庞却忽然离开,压制着他的力道也蓦然放松。秦弼满面通红,急切地说道:“我不是为了这种事才来找你,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而且也想问问你……”
他已什么都问不出来,沉默了好一阵,忽然拦腰抱起乐令,放到洞府深处云床上,坐在床边幽幽凝视着他:“明天你还有两场比试,还是早些休息,伤处才好得快。你不必再凝炼元精,我自替你输送一些就好。”
一点历经岁、火、水、金四星真气洗炼的元精自他指尖流出,却比昔日在通幽沼泽时更浑厚精纯了许多。乐令体内元精还未来得及回复,那道精气注入之后,便顺着空荡荡的穴脉流入虚空之中的玄关祖窍,化成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们二人之间因果纠缠甚深,相比起来,这一点元精倒算不上什么了。乐令毫不推拒,盘坐在云床上小心控制体内气息,由于精力集中在修行之上,反倒心底通明,将之前因秦弼所为升起的一应杂念都压了下去。
一片虚静之中,他仿佛看到自己三魂在眉心月轮处浮现,其本质又比前些日子凝练了许多。而七魄本欲人死,是修炼途中必除之物,他转世后亚根也不曾重塑。因此他修为虽然极弱,又走的是正派道途,却也和做魔修时一样,先命后性,已然修出了不死皮囊。
――这不死仅仅是不会因疾病衰老自然死去,并不是不会被杀。
虽然这一世他出身正道世家,又已是罗浮主峰弟子,但身心皆如魔修,仅仅所练功法属于正道,认真说来,与前世又有什么不同?可眼前遇到这人待他却与前世那人全然不同――当初就算秦休不知道他身份时,也不曾为他疗过一次伤,送过一道元精。
他默默睁开眼,看着床前正尽力运功的秦弼,头一次主动将手覆到他手上,悄然想到:“待我杀了秦休,就与你春风一度。如此,就能遂了你的心愿,也算抵过这些日子的关照了。”
秦弼微觉手背处温热触感,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交叠的手上,心中仿佛一下子亮敞了。他却没再说什么,只是将身子又挺直几分,顾盼之间神光流转,再无任何犹豫纠结。
他们之间似乎有什么事挑明了,又其实误会重重。不过两人心中皆有定数,倒把这些日子的沉重心思都放下,比之前相处时更放松正常了许多。
秦弼终于没留下过夜,半是因为他本就不是贪好肉丨欲之辈,半也是他正运功时,步虚峰那四位师兄师姐便到了乐令门上探望。两下厮见之时,池师兄还十分亲切地夸赞他:“秦师弟对我们师弟果然兄弟情深,我们这些做师兄师姐的实在自愧不如。”
秦弼却是看到了池煦在擂台边上替乐令疗伤的一幕,心中对他有些芥蒂。虽然态度还算客气,说话中已难免带了几分昭示身份之意:“秦朗是我秦家的人,我自然要关照他,池师兄代我照应堂弟的情份,秦弼来日定当厚报。”
这句暗示池煦并未入心,随口答道:“我与秦师弟既是同一峰的弟子,便也如亲兄弟一般,教导他些东西自是本份,何用道谢。”便将此事轻轻揭过,提起了这一回比试的结果。
另两座擂台上得胜之人,一个便是在坊市见过的苏砚,另一个却是问道峰的内门弟子,出身平育州修真世家的陆书源。
陆书源是早年朱陵道君担任首座时召入问道峰的,入门已有五十年,前两次大比中就已占过鳌头,师门也赐过了筑基丹。可惜他冲击筑基一直未能成功,至今还在化气圆满徘徊,始终不能引动元精真气反归先天。
也正因如此,如今筑基以下的弟子中,修为最高、斗法经验最丰富的也就是这位陆师兄。
“依本门规矩,冲击筑基三次不能成功,门中就不会再赐下筑基丹,因为这样的人就是有再多丹药,也很难筑基成功。陆师弟已失败了两回,我看他已心浮气躁,不止道心不稳,比试时手段也有些过份,你与他交手时要小心些。”
池煦皱着眉看向他脸上细细红线,冷笑了一声:“有些做师兄的没有师兄的样子,秦师弟你也不必在意什么情面。就算是内门师兄弟比试,擂台之上也不能一味谦退,只管将手段施展出来。纵使真出了事,也自有师兄替你扛着。”
周栩也豪情万丈地说:“正是如此,有师兄和掌门真人在,你只管放手施展,不必有顾虑!”
秦弼却是一语不发地坐在云床边上,那四人初进门时蒙上心头的浮躁渐渐褪去,反倒暗地孳生出一种隐秘的骄傲――就算他们都是步虚峰弟子,关系再亲近又怎么样?秦朗的心是只在他这个堂兄身上的。
28
28、第章 ...
内门弟子已是罗浮山千万弟子中顶尖的存在,而大比到了最后一日,能在大比中得占鳌头的更要是精英中的精英,非有天份、有机缘、有手段不能胜到最后。
而乐令今日第一场,便是要先会会这样一位精英。他签运不佳,未能抽到轮空的资格,也只好提剑上阵,与陆书源先试一合。
分节阅读28
昨日幸得秦弼相助,他体内元精已恢复完全,被剑气震伤之处也彻底复原,脸上渐渐红线也已完全消失,上台时已是神气完足。陆正源的精气血脉也都在颠峰状态,只是心气果然有些急躁,登上台后不待行礼便直接出了招――剑光落下之时,一句“秦师弟小心!”才随着破风之声一并响起。
乐令索性也不再运用阵盘,右手执剑平平挥出,左手已浮出一层蒙胧紫气,化作大手抓向陆正源的飞剑。他这把飞剑虽也是上阶之物,却比不上叶离手中那把,被雷光牢牢抓住,无法破开。
陆正源手上精气不停送入剑中,剑身上不时浮起一道淡淡青光,却始终凝不成形,便被紫雷吞噬净尽。他亦是有决断之人,见事难成便直接撒手丢掉飞剑,右手平平摊开,掌中浮现出一朵清光缭绕的雪白莲花。
若细看起来,那莲花层层花瓣却都是由雪白钢刃组成,缓缓张开之际,宛若倾落漫天冰雪,无限杀气自其中逸散出来,凛然侵人骨髓。
乐令被那凛冷杀气吹得倒退了一步,召出钧天双环护身,炼魔紫雷重新化为灵动猿猴,随着他心念所示,揉身向陆正源扑去。
陆正源却是毫无反应,只低着头盯着那朵莲花。雪白清灵如刀刃的花瓣层层打开,其上所蕴的杀气越来越浓,将他完全护持起来。紫猿落下时,身周已被打散了一层,化作毛发般细小的电光在空中沙沙作响。
这件法器,也正是他这几场连胜的关键。只是此物杀气过重,陆正源又还没完全掌握其中禁制,运用时不能精确地控制其锋刃,唯有到了对手认输才会收回此法器。
之前败在他手下的弟子,多也是因此受了伤。
待那朵莲花绽放到了极盛,杀气也铺满了擂台,陆正源才抬起头,向着乐令肃然说道:“秦师弟,你还是认输了吧。”
乐令淡淡一笑,收回长剑,催动炼魔紫雷向前扑去。他这一场还是要比给秦休看的,怎么能不战而退?秦休生性好强自律,是最不喜欢这样的人的。
紫猿身体扑在莲花上散出的白色剑光之上,一寸寸被剑气斩碎,化作海浪浮沫一般的白色细碎电光,却散而未消,点点连结到一起,仍旧化作一片淡紫浮雾。
陆正源右手捧着莲花,又劝了乐令一次,而后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你既然不愿意认输,那我只好动手了。”
他说罢便将手向上托了一托,雪白花瓣似开似谢,忽然化作道道利刃飘散开来,即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转眼之间,擂台上便已是锋刃交错纵横,带起同样锐利的真气,渐渐在乐令身周围成一道密网,一层层向内裹去。
乐令右手点向钧天双环,一道坤土精气自环内散逸出来,连到擂台石面之上,化作一道土墙自地上拔起,挡住了四下往来的剑气。
他的心神元精,却仍系在那道炼魔紫雷上。那朵莲花的花瓣飘散得越多,笼罩在陆正源身上的剑气也就越少,紫猿身体消磨的速度渐渐缓了下来,浮在其上的一层雷雾越见凝实,将陆正源包裹起来,逼得他不敢放出更多花瓣。
两人之间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然而随着时光流动,其间平衡细微地倾了一倾,钧天双环化成的土墙上透出了一道发丝粗细的缝隙,一道劲风自其间吹向乐令身上。
这丝风吹到之际,钧天双环结成的土墙猛然瓦解,道道风刃打着旋向乐令逼去。他却已放弃了所有法器,也不再结成防御阵,而是将一身元精都注入手中飞剑,右手猛然挥动,一道清灵剑光升起,仍是借了云笈殿中那道元神真人的剑意――那是他唯一可借用的元神真人剑意。
但他的模仿,不只是强形模仿出的剑意之形,而是因他原本也达到过元神之境,能完全理解这一剑内含的神韵和道意,这才能完美地化用下来。
这一剑中斩灭万物生机之意更为浓粹,周围涌上的剑气被鉴源剑身上浮现的巨大虚影从中斩断,涌动的气流在满场剑气锋刃中撕开了一道内中平静,边缘却不断撕扯沸腾的口子。
剑锋所指,正是陆正源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