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白青崖茫然地反问,想要抬头去看殷琅如没想到这个简单的动作他却没能做到。

熟悉的四肢不受控制的感觉袭来,白青崖只觉身体猛地被托了一下,迅疾无比的下坠之势陡然放缓,随即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双臂屈起,一把将殷琅如推了出去!

半空中,一块飞溅的石头接踵袭来,重重地击向了殷琅如的后背。

白青崖愣愣的,还没回过神来,唯有先一步夺眶而出的眼泪,被料峭无情的寒风送了出去。

*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殷琅如轻捻着自己眼角那滴陌生的热泪,在无尽的下坠中看见了他的一生。

模糊的童年里鲜血涂地的苗寨、流民丛中与狗争食的不堪、洞底石窟内万蛊噬心的痛楚……通通只剩一点吉光片羽般的残影,恍惚间仿佛都已经是上一辈子的画面了。

从头想到尾,竟只有花宴上、水榭边,那双总是水汽氤氲的眼睛是鲜活的。

白青崖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时,他答“因为无聊”,这是真心话,白青崖没相信。

醒也无聊,醉也无聊,血腥算计无聊,搅弄风云也无聊但是不要紧,他这一世,到底还是做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嘛,起码死到临头,还赚了一滴真心的眼泪。

殷琅如大笑出声:“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他含笑闭目,回去罢,回你的瑶台上去罢。

……

停止了震动的悬崖边,白青崖跌坐在那片风平浪静的空地上,被飞身而至的卫纵麟紧紧抱进了怀里。

朦朦胧胧间,他想,我是……应该回家了。

正文完结!

九十九章,这个数字还挺吉利的。这个结局部分我早就想好了,写得还挺顺的。剩下的情节会在番外里交代,暂定的有“立后”和没写完的“苦夏”。

这文中间断更了那么久,感谢家人们的一路陪伴,不离不弃!

番外(一)、归人

白青崖浑浑噩噩间被卫纵麟带回了京城,殷琅如带着他一夜之间走过的路程,坐马车足足行了四天。

回程中白青崖格外沉默,只在中间问了问檀霭的近况。

得知他在这五天里强支病体寻找自己的踪迹,以致旧伤复发后,本就郁郁难解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

白青崖心里明白,要不是殷琅如屡屡作乱,中蛊、家族受累、被掳……这些事都不会发生,他也不至于在阴差阳错中被裹挟到这种地步。可殷琅如以这样一种决绝惨烈的方式死在他面前,却像是在他心头烙下了一块疤,叫他一辈子也忘不掉他了。

随着殷琅如的死去,他策划这一场大乱背后的原因亦无从考证,来时飘渺,死亦从容,却间接给白青崖留下了这一团乱麻似的难解情局。

他并非心如铁石之人,瞧见卫纵麟和檀霭这样为自己奔波,怎能不感念?可就算他忍痛放弃自己娇妻爱子怀绕的美梦,这些人却个个如狼似虎,都不是易与之辈,他选了其中一个,剩下的怎肯善罢甘休?

白青崖想得脑浆如沸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京城却已经近在眼前了。

走入城门后,高大俨然的屋舍间人来人往,繁华喧嚷一如往昔,头上的皇帝是谁来做显然没有对普通老百姓的生活造成任何影响。

赶路的这几天中,卫纵麟言简意赅地给白青崖讲了讲如今朝中的局势。

除夕夜宴进行到一半,皇帝的身体便支撑不住了,匆忙挪回寝宫后,没等到值守的太医前来,就已有油尽灯枯之相。他在病榻上强撑着宣布了立褚容璋为太子的旨意后难以为继,子时便驾崩了。

三日后,太子登基,改元昭明。

这是卫纵麟告诉白青崖的版本,也是说给天下人听的版本。

真实情况是,皇帝不,现在应该叫先帝了,先帝的身体虽然内里早已是破败不堪,但也不到一时三刻就要死的地步。之所以让他赶在新年第一天就去死,沈三钱在其中居功至伟。

却说先前褚容璋怀疑端淑长公主可能有问题,便着人去查证了一番,这一查,果不其然,不但发现在长公主名下的各地庄子时常有生人出没,这些人虽着意乔装打扮过,但还是难掩出身江湖的悍匪气质,公主府每年更是有大笔的银钱不知去向。

最重要的是,沈三钱手下的番子查到,长公主安排了一名心腹官员,欲在除夕夜宴当晚在百官见证下,状告户部侍郎白启元受人指使,勾结邪教,用劣质军刀以次充好,害得镇国公及其子梁燕霆二十年前死在边疆抗击羌人的战场上。

这“受人指使”是受谁的指使呢?自然是先帝。

端淑长公主想要先帝颜面扫地、遗臭万年,沈三钱管不着,但她这一状告上去,白家却要步当年陈御史一家的后尘了这他如何能坐视不理?

只恨这件事端淑办得谨慎无比,八成还借了逆教之力,以东厂之能为,也仅仅查到了只言片语。长公主具体安排了谁,是怎样的布置,却是两眼一抹黑。

个中细则不详,即便先下手抓了长公主,也阻止不了事态发展。

一筹莫展之际,沈三钱想出来一个损招。

不是要在除夕宴上状告皇帝么?皇帝一死,除夕宴自然办不下去,始作俑者都死了,端淑长公主万一再有什么背水一战的后手,也没有施展的必要了。

只是:“不知殿下意下如何?”沈三钱意有所指,“陛下毕竟是您的生身之父,况且他老人家的儿子里能成材的死得只剩您一个……不管白家倒不倒,陛下丢不丢人,龙驭宾天之后,您不是一样的做皇帝?”

褚容璋对他的试探充耳不闻,甚至在沈三钱撺掇他弑父弑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父皇喝的药倒一直是端淑姑母在经手,”他沉吟片刻,最终道,“这事儿交给谢霜蕴去办吧。”

见他们几句话的工夫里商量好了弑君大事,卫纵麟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自小接受的教育都是忠君护主,一时之间实在是很难接受这些“犯上作乱”的狂悖之言。但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少见多怪,最终还是勉强合上了嘴。

谢霜蕴无愧“回仙圣手”之名,医术高超,一剂药下去立竿见影,宴会开始刚一刻钟,皇帝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倒了下去。

正在众臣慌乱之际,在殿外埋伏已久的禁军与锦衣卫“及时”赶来,控制住了所有人。

尘埃落定。

皇帝再度醒来时,只看见一片空荡荡的寝殿,和立在昏黄灯火中的褚容璋。

这位半生都在暴怒和猜忌中度过的帝王垂死之际却没再发怒,平静地接受了被儿子逼宫的事实,他的语气不知是赞许还是讽刺:“朝臣们赞你的话果然不错,珩儿……朕当初上位只不过是杀了几个兄弟,你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父皇谬赞。”

压制折磨了他半生的皇帝奄奄将死,至高龙椅就在眼前,褚容璋脸上既无欣喜,也无快意,他的目光平淡温和,仿佛不是在篡位,而是在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