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绫点头。

周立心仍旧迟疑着:“只是造枪这事儿不比造钢轨,还得私下里做。你的靠山一倒……”

季绫笑道:“娘是不愿意了?”

周立心道,“就算我不做,厂子里的人,不能没饭吃。”

季绫道:“只是如今规模小,且精密。我养不下那么多工人。”

周立心听了,知道她这回是为了做事,不是为了厂子。若是开除老工人……

她面有犹豫之色:“只是不少工人都是几十年的老相识……”

季绫道:“即是如此,娘不必出面,等我整顿好了你再来。”

而后,她唤来几位工头,站在厂子中央,扬声宣布:“通知所有厂工,三日后重新分班,原岗位全数收回,试用期一月,不合格者自请离开。副厂长和账房,请他们一刻钟后到东屋,我亲自清账。”

一刻钟后,厂东屋内,老账房、副厂长、四名工头准时到齐。

季绫亲自坐在账桌后,桌上只放了三样东西:一盏热茶,一本新账,一块落款用的朱印章。

“今天只看近五年。”她轻声道,“不要老东家承诺的盈利预测,只要实打实的进出账。”

老账房张嘴想打个哈哈:“少奶奶,这些数字……”

“少说一句。”她眼皮未抬,“每多开一口,明年退休金少三成。”

老账房被噎得满脸通红,只得乖乖把账目翻开。

季绫一页一页翻,时不时夹页贴签、做记号,核成本、看入库。

查到第三本时,她眉头一蹙,指着某笔交易道:“这一批钢材,明明标的是合金钢,采购价却比普通碳钢还低。”

老账房咽了口唾沫:“那……那可能是供货商给的特价。”

季绫将笔一搁,淡声道:“那批合金钢现在在哪?”

没人敢说话。

她转头吩咐外头守着的人:“去库房里,挑一根那批号段的钢条锯开来验料。不必等报告,今日不验出问题,你明日就把这位账房送去卢家做管仓的。”

老账房“扑通”一声跪下了:“少奶奶饶命,饶命,那批料……那批料确实是掺了的,是上头……上头吩咐的。”

季绫冷声道:“我没说要处你。我只问你一句,谁签了单?”

老账房颤巍巍指向旁边一人正是周家的副厂长,贾广顺。

“那张单,是他拍板的。”

季绫没惊讶,“贾广顺名下股份我记得是百分之十八,如今厂子炸毁,折价回收。”

贾广顺猛地站起,脸色涨红:“你敢我是周老太太当年亲自请进厂来的!”

季绫淡淡道,“贾叔若肯体面点,今日走,我敬你是前辈;若不愿走,那就别怪我明日在报纸上登你以次充好、欺上瞒下的事。”

一句话落地,满屋皆静。

季绫笑道:“贾叔没有异议,就去签合同吧。”

这是冶铁厂除了己以外最大的股东,如此一来,基本上全在自己手里了。

93.卖“夫”求荣

季绫望向四名工头:“早上听你们说新线路冶炼困难。是难,还是不想?”

其中一个工头壮着胆子道:“不是不想,是新图纸我们看不太懂。”

季绫点头:“好。”

她翻出另一份文件,“这是德国工程师传来的示意图,我请翻译了一份白话稿,再加一份拼装图。你们五人,今晚加班拆装一遍。”

那几人应了一遍。

季绫补充道,“这不是命令,是考试。下周一试产,若过了,你们留下;不过,我换人。不是我要你们服我,而是你们服这份工。你们自己说,你们还能去哪儿?”

几人对视一眼,终于都点了点头。

“好。”季绫淡淡一笑,收起账册。“今日清账完,明日我要站在车间门口,看你们自己报工时数,看你们自己领料配件。从今往后,这厂子,是按新规矩转的。旧账,我翻一遍清干净。旧人,我只看有没有用。”

七日后,天微亮时,冶铁厂上空的烟囱终于升起一缕淡烟。

那是重建后的第一次点火。

主炉尚未全开,只启了一条半线,表面是铁路部的旧轨翻修项目,实则底下已调出独立仓位,装配枪身部件。

季绫站在主控台旁,穿一件深青色工装大褂,手套未脱,长发用丝巾裹起,比先前更加清瘦利落。

工程课长递来第一份进度单,“这一批预计三日完工。”

“加紧做,按序出。”

她接过单子翻了几页,又望了眼仓库方向,轻声道:“密室那边的磨砂件,再做一批备用。”

课长一愣:“那边的订单……不是还没定价?”

她淡淡道:“这时节,生意能做起来的,决不是靠做生意。”

课长不敢再问,只忙应一声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