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玲娣上来就问了一连串的问题,每个月赚多少钱,上海有没有房子,家乡哪里人,爸妈干什么的,有没有医保、退休金。
得到答案之后,就没什么话了,从开始吃饭到饭后送客,一直淡淡的。
田嘉木走后,凌捷也不开心了,对徐玲娣说:“你干嘛甩脸色给人家看?”
徐玲娣说:“我是为你着想,你倒好,这就帮外人说起话来了。”
凌捷回嘴:“他有什么问题?不是你要我在大学里找男朋友的吗?”
徐玲娣说:“我要你找外地人啦?”
凌捷说:“你又没跟我讲,而且外地人怎么了?”
徐玲娣说:“我还当你蛮聪明的呢,外地人是没怎么,可他家里不准备拿钱给他在上海买房子,你们打算怎么办 ?考虑过结婚的事情伐?到时候就住借来的房子里啊?”
凌捷说:“我俩收入都还可以,又不是不能自己买。”
徐玲娣说:“什么时候买?你们都刚毕业,手里一点积蓄都没有,存个首付起码六七年。他是无所谓的,把你一拖拖到毛三十岁了,小姑娘跟男孩子不一样的你晓得伐?”
凌捷忽觉讽刺,那一瞬,她想起过去这些年听到过无数次的说法,上海人家的独养女儿都是跟儿子一样待遇的,女孩和男孩一样养。但谈到婚恋问题,终于还是露馅儿了。
她知道徐玲娣和凌建国也正存着钱,准备买一套大一点的商品房。她忍住没有问母亲,既然男方家里不准备拿钱给他在上海买房,那你会不会支援我呢?是怕得不到她想要的回答,还是早就知道了所以不想问?她不确定,只是默默下了决心,这件事他们只靠自己也不是不可能。
六月份离校,田嘉木从学校宿舍搬了出来 。
两人为租房的事商量了很久,既想要通勤方便,又想要环境好一些,还想要省钱,那一阵的约会几乎都在到处看房子,因为预算有限,看遍了奇奇怪怪的小房子,听够了中介各种各样的阴阳怪气。
最后租下的是一间分隔出来的一居室,解放前盖的里弄房子,又小又旧,胜在单独进出,还有个后来加装的小卫生间,而且距离田嘉木工作的律所很近。他工作忙,通勤距离越远,休息时间就越少。这已经是当时的最优选。
虽然地方不怎样,但他们一起搬家,布置,洗洗刷刷,还是有种幸福的感觉,仿佛一种与以往不一样的生活正在面前徐徐展开,簇新簇新的。
他们在楼下公用厨房里第一次做饭,也在二楼那个小屋子里第一次做爱。说出来可能难以置信,到那时为止,两人曾无数次亲吻,无数次拥抱,甚至有过无数次边缘性行为,但走到最后一步竟是在交往了三年多之后。
也许因为认识得太久,对彼此太过熟悉,第一次彻底地裸裎相见,他们并没觉得紧张。一切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他的身体就像她的身体,她的身体也像是他的身体,她觉得自己真的好喜欢他,他也觉得自己真的好喜欢她。
时隔三年多,凌捷再次想起那场辩论,比赛之前做的准备,收集的那些资料,所有描述爱欲的名词,limerence,intimacy,她想起过往的每一次分离和重聚,快乐和悲伤,也许就是所有这些,让他们之间的关系,从简单的喜欢变成了一种更加复杂的连结。他们之间的每一次触碰,都会带来自我意志之外的失控感,却又有一种相信自己一定会被接住、被包容的安全感。
但不管怎么说,凌捷从没考虑过要搬去与田嘉木同居。
哪怕因为工作忙,田嘉木频繁出差,两人相聚不过几公里,也经常一两周才能见上一次面。
哪怕徐玲娣隔三差五说她,还要求她上交家用。
她当时的月薪在应届生里算是高的,扣完税和各种保险,到手四千出头。但她要存钱,所以一直过得很节省,难以置信母亲会在这个时候还要求她交家用。
她看着徐玲娣,徐玲娣才不管,理所当然地说:“谁工作了不给家里交钱啊?”
她见过交的,也见过不交的,但并没跟母亲争论,按照母亲的要求每月上交两千,然后继续节省,省到了一种新的境界。
随后那两年,她几乎没买过衣服鞋包化妆品,每天带饭,完全不吃零食,单程步行一小时上下班,只当是锻炼。公司如果要加班或者出差,她只会觉得高兴,因为加班费和出差补贴对她来说是笔意外之财。
田嘉木也跟她差不多,他比她加班还厉害,出差挣补贴的机会也更多。
难得一次约会,两人总是窝在他那间小屋子里,极其偶尔一次外出也没什么开销,合吃一碗面,只看早晨九点特惠场票价五元的电影。
就这样,他们花了两年多攒了十多万,在市区稍偏一些的地方买了一套 78 平米的两居室。当时开盘单价五千多一平,总价四十万,首付两成。再加上装修和买家具电器的钱,两人那点积蓄估计也就见底了,正正好好。
交完定金,凌捷就回家跟徐玲娣要户口本。
徐玲娣问:“干嘛?”
凌捷说:“结婚呀,领证,办贷款。”
徐玲娣看了看她带回来的定金合同和收据,二话没说,拿钥匙开大衣柜抽屉,拿了两个本子出来,放在桌子上,推到她面前。
一个是户口本。
另一个是存折,里面还夹着一张银行卡。
凌捷打开存折来看,上面每个月一笔两千元的进项,已经攒了两年多,总共五万多元。
徐玲娣说:“算你争气的,小伙子人品也还可以。”
凌捷没抬头,仍旧看着那个本子,忽然有些泪意。
曾经的那一点怀疑全都忘了,她觉得自己早就知道母亲是这样想的,再怎么吵,再怎么夹枪带棒地讲话,她跟母亲之间终归还是有一种信任的,所以才会二话不说地交着家用,也从来没考虑过跑出去跟田嘉木同居。
可随即又听见徐玲娣一声长叹,开始念叨,谁谁谁家的女儿找了个香港老板,刚买了一套衡山路上两百多平米的外销房。
凌捷无可奈何,轻轻笑出来。
后来的事,就像影碟按了快进键。
她跟田嘉木去民政局拍了张红底的合影,领回两个红色的结婚证,两人的名字印在上面。
而后又一起办了按揭贷款,领到一个绿色的房产证,两人的名字同样印在上面。
那是国内消费开始起飞的时代,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大都在兴兴头头地攒钱,公司里排着队办买房退税的手续。大家都在筑巢,结婚,生孩子,拥有越来越多的东西。
他们也是一样,那套房子简单装修,只花了两个月。田嘉木当时正在外地做一个项目,全程都是凌捷张罗。
一直等到房子验收完毕,田嘉木才回来。
飞机落地都已经是深夜了,两人还是耐不住兴奋,约了在新家见面。
那是三月初,天气尚未暖起来,房子里还没装空调,也没买家具。他们没处坐,又很冷,就躲在卫生间里开着浴霸亲亲抱抱,说了好久的话,一直不舍得离开。
又过了两个月,他们办了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