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1 / 1)

那是 1995 年。

那一年,双休日开始实行,很多单位还坚持着大小周。

Windows95 发布,一台拖着大屁股显示器的个人电脑售价动辄两万多,就算无牌组装的也要一万挂零。

互联网才刚对普通人打开大门,电信公司在大学校园里摆摊,宣传二十元开户即可实现的拨号上网。

但被称为“猫”的调制解调器往往拨号几次才能连接成功,每一阵怪叫之后都会开始计时收费,用户掐着点收发邮件,再把仅有的几家门户网站和 BBS 浏览一遍,匆忙地好似在公用电话亭打投币电话。

那一年,世纪末的浪潮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象牙塔的礁石。台风季过去之后的九月,又有许多年纪不过十八九岁的半大孩子怀揣录取通知书,从各地来到上海,走进 A 大校门。哪怕他们连飞机都不曾坐过,却已经有种模糊的信念,自己将来会去一些很远的地方,做一些不一般的事情。

那也是国际大专辩论赛最火热的时候,从 1993 年开始每两年举行一届,中央电视台全程转播,全国观众看着中外华语地区的杰出青年们济济一堂,讨论着一些形而上的话题,人性,道德,善恶,金钱,主义。

大学里的辩论社自然也成了明星社团,其中还得数新闻和法律两个专业参加的人最多,就比如凌捷和田嘉木。

新来的社员要上基础训练课,有老师或者老社员来给他们分析经典辩题,画逻辑树,拆解论证层次,而后随机抽取一个观点,限时立论写作。

除此之外,还有口头表达的训练,第一步便是矫正方言。

田嘉木从茂名来,自以为普通话说得无懈可击,长相也没什么地域特征,没想到开口就被老师问,你是不是广东人?毫无悬念地,他成了重点辅导对象。

老师倒是省事,新传的学生一般都会在大一过普通话水平考试,平常也有这方面的专业课,凌捷就这样与田嘉木结成了一对一的学习小组。

辩论社前几次活动,她认真负责地纠正着他的前后鼻音和平翘舌音的问题,指出他不自觉的语气词,呐,喔,唉,喈,以及各种颇具粤语特色的倒装句,谓语前置,状语后置。

作为一个看着周星驰和 TVB 电视剧长大的 75 后,她其实对这些表达也并不陌生,一个个地给他挑出来,一点不嫌麻烦。

“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她又想起一个点,看着他道,“你说,very well。”

“干嘛?”田嘉木不懂。

“说说看啊。”凌捷催促。

他只得照办,然后发现自己说出来的是:“Wery well.”

他刻意准备了一下,再试一次,结果用力过猛,又成了:“Very vell.”

“真的唉!”凌捷只觉神奇,说,“我们语言学老师讲到各地方言区分不清的辅音,粤语地区就有这个 v 和 w。”

但田嘉木觉得这测试不公平,明明是她一直盯着他看,给了他太大的压力才这样的。

“而且你自己平常讲话也是一口沪普,什么两年级,两楼,个么,好不啦,顺大便。”他学给她听。

她笑起来,说:“真的吗?等等,等等,两年级、两楼有什么不对?”

“这也是方言表达你不知道吗?”田嘉木反问,自觉赢回一城。

凌捷还真不知道,她从小到大都这么讲,只是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记住了她的这些口头禅。

直到几个月后,她参加了当年的普通话水平考试,考完特地来感谢他,请他去学校外面的小饭店吃了顿盖浇饭。因为就是这么巧,命题说话部分她抽到的考题是《我的成长之路》,要不是他的提醒,她很可能顺嘴就是一个“两年级”,然后痛失 0.5 分。

当时,大一第一个学期已经差不多过去了,辩论社活动了总有十几次。

基础训练结束,新社员开始模拟实战,一般都是随机抽的辩题,再抛硬币决定正反方。

他们那天抽到的题目是,爱情存在还是不存在?

正方从生物学、心理学、文化表现和哲学四个方面论证爱情在客观上真实存在。

反方从生物学、心理学、文化表现和哲学四个方面一一反驳,认为爱情只是一个被虚构出来的语言符号,却被误以为对应了某种真实存在的情感体验。

立论、质询、申论结束,进入自由辩论环节。

凌捷在反方,担任三辩,是这一阶段的主攻手。

正方三辩先发言,拿出文化表现上的证据,比如婚姻法中所说的“感情破裂”可以成为法庭判定一对夫妻离婚的依据,由此可知,婚姻制度赋予了爱情法律效力。

凌捷提醒:“在法条中的表述是‘感情’,而非’爱情’。”

正方三辩认为这只是特定语境下表述方式的不同,又援引各种文艺作品中有关爱情的诗句、唱词、故事情节。

凌捷回应:“这也只是现代人的误读,比如‘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其实写的是战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写的是选择婚姻对象的阶级标准,你以为在唱两情相悦,人家说的却是淑女才能配得上君子的追求。”

她说完,又先发制人地引申开去:“事实上,直到元代杂剧以及欧洲文艺复兴之后的骑士小说,才有了相对完整的浪漫爱情节,‘为爱结婚’更是要到十九世纪资产阶级兴起之后才出现的说法。在那之前,人类其实根本没有爱情这个概念,而现今社会连续上涨的离婚率更加说明了这种概念的不稳定性。它被人为制造出来,存续一段时间,然后消失,就像历史上很多出现又消失的概念一样,却被这段时间里的人奉为了真理。”

正方三辩一时卡壳,但在自由辩论阶段,沉默不能超过三秒钟,否则会被判回避问题,扣逻辑分。

就在这时,田嘉木站起来发言,反问凌捷:“在人类历史上,近代才出现的概念远不止爱情,自由、平等、民主出现得更晚,所以也不存在吗?”

他从来都不是现挂选手,因为阅读量大、文采好,肚子里一堆理论和名人名言被安排当四辩,专门负责升华上高度,这时候突然发声是凌捷没想到的。她也一时卡壳,同样被队友救了场。

反方二辩说田嘉木偷换概念,自由、平等、民主是客观制度,爱情只是个体幻觉,不能相提并论。

但这也让正方三辩找回了感觉,即刻抛出生物学证据和心理学支撑,以证明爱情是真实体验,并非幻觉。

凌捷反驳:“大脑某些区域被激活只能证明有生理反应,不能等同于证明爱情的存在。所谓爱情在生物学、心理学上的证明,其实只是在激素和费洛蒙操控下,以繁衍为目的的短期生理反应。”

正方三辩反问:“大脑作为人类情感的物质载体,在所有情感体验中都有相应被激活的区域,喜悦、悲伤、愤怒、恐惧,难道都可以被否定其存在?”

凌捷说:“爱情作为一个人造概念,集合了多种情感体验,大脑被激活的部分其实只是喜悦、焦急、兴奋、安全感等等的集合,并不能说明爱情的存在。”

正方又反问:“亲情、友情同样是多种情感的集合,也可以说不存在吗?”

凌捷微笑,说:“我方对亲情、友情是否存在不发表观点,请记住今天的辩题是什么,告诉我们如何证明爱情的存在。”

正方噎了噎才想到后手,说:“如果友情包含的大脑应激区域是 ABC,亲情是 BCD,而爱情是 ACDE,就像一种编码,只要观测到相应的应激反应组合,即可证明其存在。”

凌捷再次反问:“那请问这种组合包括哪些部分,有没有客观测量的数据支撑?还有,既然友情是 ABC,亲情是 BCD,而爱情是 ACDE,是否代表了你方认为的爱情的概念其实是模糊的,与亲情、友情之间的界限并不清晰,所以它仅仅是一种依赖于主观宣称、人为定义的标签罢了,你可以说它是爱情,我也可以说它是友情加亲情加性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