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帕子做工粗糙,边角处歪歪扭扭地绣了个“琼”字。

琼牙就捏着这做工拙劣的帕子擦拭主人白玉似的脸,却见青年一对青黑剑眉下的桃花眼里,盛着小狗看不懂的情绪。

琼牙忽然就不敢碰他了,院子外的白菊好歹还一瓣一瓣紧密密挨着呢,可他的主人,轻轻戳一下就要散架了。

琼牙看着身侧拥挤的白菊,猛地起了几分怒气,他小心翼翼地从青年怀中挣出来,一边扶着青年脑袋拭干他鼻尖上垂落的水珠,一边显出尾巴将那束花“啪”一下扫到角落里。

青年被他这举动逗笑了,苍白的脸颊浮现出难得的艳色。他用额头抵在琼牙的虎口处,咬着唇微颤着肩膀无声大笑。琼牙没感应到奇怪的情绪,便知道他是真的在笑,也随着憨笑起来,身后的大尾巴摇成了天圆剑阵。

小笨狗,麟岱想。他咽下喉中即将涌出的血腥,指了指门示意琼牙将它关紧,不要让冷风吹了进来。

琼牙胡乱收了帕子,转身去关门。麟岱趁机拿茶水漱了口,再抬头,却看见琼牙绷紧腰身做前扑状。

“回来!”麟岱唤住灵犬,好不容易咽下的血气又泛了上来。他胸口刺痛,挺直的身躯忍不住瑟缩了几分。

麟岱咳了两声,抬头看向来人。

言清抱着束火红的莲花,狐狸眼微微一挑,笑道:

“好护主的灵犬,泽渊不如借我几天。”

麟岱不着痕迹地抹掉唇边的血点,道:

“师叔说笑了,灵犬蠢笨,冒犯了师叔,还请师叔勿要怪罪。”

蠢笨的琼牙冲着言清龇牙,他对这人可没什么好脸色,上次见过他后,主人低落了好一会,甚至因为他吃了只蝴蝶就拍他的头。

房门大敞,冷风灌入,麟岱被吹的发丝飞动,不禁微微侧了下脸。琼牙一惊,连忙显出原形,热乎乎的把他拥住。

言清似乎没有关门的打算,他堵在门前,信手将那红莲抛出。红莲沾地就没影了,暖气渐渐从地上浮了上来。室内忽的变得暖融融的,像是阳春三月。

“偶然得到的小玩意,拿来给泽渊瞧瞧。”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顾自地在窄小的屋子里梭巡起来。看到麟岱随意扔在博古架上的废弃丹炉,调笑道:

“我师尊给的?骗小孩的玩意,哪里炼的出真丹。”

继而又看到那金贵到用鬼面朱砂木打造,以红缨宝石镶嵌的百宝箱,咂了砸舌,道:

“鹿一黎那孩子是真的大方,泽渊竟分毫未动?怎么了?不喜欢?”

他转过身与麟岱对视:

“还是说,骨珑仙尊给的更多?”

这话越听越奇怪,麟岱低垂眉眼,说:

“我一介废人,岂敢令诸位为我劳耗。”

关于言清,麟岱其实对他没有多少了解。他入宗门后,就一直跟在颂煌仙尊身边学法术。

仙尊避世多年,只留得一缕分神教导他。偶有传讯,也只是提点他记得藏锋自省束己之类的。言清则是颂煌仙尊的亲传弟子,每日能上山听训,与仙尊博弈论道。

他风流俊美,人缘极佳,兼之出身名门,所到之处必是前呼后拥,众星捧月。很多时候,麟岱都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甚至有意避着他。

他不知道该如何与这种人打交道,应该说他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就是这样奇怪,他一边期望着能有人关心他,一边又抵触与人相交。

麟岱不知道该如何断定这种心思,就姑且称此为矫情吧。总之,因为矫情,他与这位小师叔没有太多交情。有时他修炼遇阻,也想过去请教一番。但一看到那张谈笑风生的脸,麟岱忽然就没了上前的勇气。

言清应该也没注意到他,上次出使魔界应是两人第一次正式会面。言清说他天赋异禀,说他少年成才,给他说得几乎化成了一堆热乎乎的糖浆。后来魔界使徒翻脸,他护着众师兄弟撤退时为言清挡住了致命一击,言清说回到宗门必然要好生感谢他。所以麟岱才有胆子去问他借用洞府。

结果这人,似乎也是为了取笑他而来。

麟岱觉得自己应当是受了什么诅咒,他要么被忽视,要么被针对。身边的人不是背后讥笑他,就是当面讽刺他。除了鹿一黎,暴躁师弟一般直接上手打。

同他玩得好的,不是狗就是猫。

麟岱叹了口气,正盘算着如何送走这位大佛,言清却绕到他小憩时用的美人榻边,并毫不客气的坐了上去。

麟岱愣了一瞬,很快又反应了过来。他没有什么朋友,才会觉得此举甚是失礼。听闻好友间常常同车同袍,甚至促膝长谈抵足而眠。言清广结善缘,君子阁门庭若市,坐一下床榻又算什么。

麟岱说服了自己,然后眼睁睁看着言清挑起他掷在榻上的心衣,单手把玩起来。

麟岱:“……”

“泽渊真是不拘小节。”言清双手捏着那片仅能包裹住前胸的一小块布料翻看了一下,麟岱甚至听到他轻笑了一声。

言清似乎没注意到麟岱已然苍白的脸色,仍自顾自道:“这种粗糙料子也穿得下去,不会磨着难受吗?”

说完他看向麟岱裸露的颈脖,目光在那半露的锁骨上停了几秒,然后扫向犬形的琼牙,冷笑一声说道:

“看来灵石都花在这家伙身上了。泽渊真是被惯坏了,不知节俭,你现在还能同从前那般挥霍吗?”

麟岱愣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眼前的事情远远超出了他那点可怜的认知。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言清的狎昵态度,却又开始反思自己从前哪里挥霍。

麟岱自以为还算勤俭节约,除了养灵宠花费有那么一点点多之外,其他方面他甚至能称得上抠搜。他从前住清平水榭,有一个大莲塘,里头就养了这么几尾龙鱼,每个月灵芝晶露就哐哐往里倒……

游动的龙鱼激起水声,他缓过神来,故作镇定地想把手中的灵芝晶露打开,结果好死不死,言清又问了一声:

“不会磨着难受吗?”

泾州产的白玉透光且不易碎,玉瓶摔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圈,都没有出现一丝裂缝。

言清捡起谙小瓶摇了摇,看见那底部晃动的浅浅一层,不禁叹口气道:

“原来泽渊落魄至此,是师叔疏忽了。”

说着,他将一枚月牙形腰牌按在美人榻上的空心木枕上,敲得好响一声,很随意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