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渗透每个角落。

查房的医生团队前脚刚走,一阵刻意压低的尖锐女声便从微掩的门板内传出,字里行间都是讥诮。

“为什么要请护工?你?和海生现在都退休了,大把时间大把精力,你?们?照顾老爷子不就行。而且妈不是还在么。现在的护工都是按天?计费的,一个月几?大千,谁负担得起啊。”杨美玲冷哼着道。

话音落地,张雪兰脸色顿时一变,气急反驳的话已经冲到唇齿边,又在余光瞥见老爷子枯瘦的睡颜时生生咽下?。

她闭眼做了个深呼吸,竭力克制着内心怒火,低声说:“嫂子,爸在睡觉,请护工的事咱们?出去商量。”

杨美玲闻声,眼风瞄了眼病床方?向,涂着鲜艳口红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撇了下?,没再说话,手包一拎,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出去了。

张雪兰放轻脚步跟上,出门后顺便反手一带,将病房门掩住。

一对妯娌来到空无一人的楼梯间,面对面站定。

安静两秒后,张雪兰深吸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开口:“嫂子,上次医生说得很清楚,爸有眩晕症,身边24小时都不能离人。我?和海生现在虽然已经退休,但也?有自己的圈子自己的生活。再说妈。妈也?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了,她倒是想照顾爸,但是她精力有限,身体条件也?比不上年轻人。”

“我?和海生商量了半天?,都觉得请个护工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张雪兰耐着性子,跟杨美玲摆事实?讲道理,“一来,护工可以帮着老人们?做做家务跑跑腿,他们?也?不用太累,二来两个老人出什么事,专业护工也?能第一时间妥善处置。”

杨美玲听后,哈地怪笑一声:“说得好轻巧。你?们?多多果然是大网红,有钱人啊,一个月几?大千的费用一点儿不心疼。”

张雪兰:“我?都问过了,老爷子这种情况很好护理,专业护工陪护照看再加日常做点家务,咱们?找熟人,一个月的费用打?完折是七千来块钱。”说到这里,她稍稍停顿了下?,做出一定让步,“我?也?知?道勇勇这儿刚开店,你?们?手头紧张。这样吧,护工费我?们?多承担一些,我?们?家一个月拿四千,你?们?出三千。”

谁知?此言一出,杨美玲的情绪却忽然激动?起来,涂着红色甲油的手指几?乎戳到张雪兰鼻尖:“你?们?多多现在随便接个广告,抵得上我?们?大半年的工资,要名气有名气要粉丝有粉丝,多风光多能耐。你?们?居然还想让我?们?掏钱?真是掉钱眼子里去了!”

张雪兰气得脸色发白,声音都在颤抖:“嫂子,你?这话就不对了。之?前多多隔三差五就给她爷奶拿钱,上回爸做手术,大头也?全是多多在出,总不能一直让孩子承担吧?谁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那以前都是她出钱,现在怎么不行?”杨美玲理直气壮,“一个月七千块,对我?们?来说得勒裤腰,对你?闺女来说算什么呀?”

张雪兰沉声:“爸妈生病我?们?做儿女的才最应该尽孝!这是责任,我?和海生不能推,你?和大哥也?推不掉,你?们?不能什么都指着我?们?家,更不能什么都指着多多。”

“啪”一声,杨美玲直接把手往防火门上重重一砸。

“你?什么意思啊张雪兰,你?是说爸妈生病咱们?家没出力是吧?我?们?怎么没出力了,上回老爷子做手术我?才给买了几?百块钱的蛋白粉,全忘光了是吧?”杨美玲像被踩中了痛脚似的,嗓门儿越拔越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而且老爷子最疼的不就是他孙女。你?们?多多不是有出息吗,不是能赚钱吗?护工费她不出谁出!”

“嫂子,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勇勇开火锅店还问爸借了钱的。现在老爷子要请护工要花钱了,你?们?这样推脱是想……”

“你?少拿我?儿子说事!我?们?是找爸妈拿了钱,那又怎么了?我?家勇勇做的是正经生意赚的是辛苦钱!”杨美玲越说越激动?,耳朵上的水钻耳环也?跟着左右甩,“哪像你?女儿,随便卖个笑就挣个几?千几?万!”

这字眼尖锐难听,不堪入耳,一句话彻底点燃张雪兰压抑已久的怒气。

她忍无可忍:“你?说什么?什么卖笑?谁卖笑?你?今天?把话一句一句说清楚!”

“我?说得不对吗,你?们?多多说得好听是网红,说难听了不就是给那些有钱人提供乐子……”

就在这时,哐哐一阵敲门声响起。两人不约而同转头。

原来是钱奶奶长听见楼梯口这边的动?静,蹙眉道:“这是医院,你?俩在这儿大呼小叫什么,当我?跟你?们?爸都不存在?”

杨美玲抬手捋了下?头发,悻悻别过头。

张雪兰窝了满肚子火无处宣泄,又不好在钱奶奶面前表现出来,抬手抹了把脸,埋头回了病房。

片刻,兜里传出手机铃声,杨美玲接起来,立刻换成一副慈母嘴脸:“喂勇勇。嗯,在医院里呢。没什么。”她语气凉下?去,添满讥诮,“你?二伯妈想给你?爷爷请个护工,她请就请吧,居然还想让咱们?家一起出钱。你?那妹妹真不是个好鸟,越有钱越计较,居然还想压榨咱们?家……”

*

城市另一端,市中心零度酒吧某包间。

挂断电话,钱勇勇缓慢放下?手机,试探性地看身旁,一双眼睛里惧意和犹豫交织。

背光的沙发上,一个男人像是刚酒醒,转动?脖子活动?了下?筋骨。抬指勾两下?,底下?人立刻弯腰俯身,替他点燃一根烟。

钱勇勇清了下?嗓子,出声:“陈总,你?交代的事我?可都办妥了。”

“放心,有你?的好处。”陈宇抽着烟吐了口烟圈。

钱勇勇眼珠子转两圈,像是仍有几?分迟疑,又道:“您之?前说过,只?是和我?妹妹喝顿酒交个朋友,不会对她怎么样。这事儿您得说话算话。”

“那当然了。”

不多时,陈宇一根烟抽完,随手把烟头戳熄在烟灰缸里。随口问身边人:“新请的那个小歌手,昨天?第一晚登台,反响如何?”

“反响很好。”旁边的跟班回答,“那小子长得帅个子高,唱的歌还都是自己写的,有才!昨晚好多富婆姐姐点歌下?单捧他的场。”

又有人哈哈大笑,道:“宇哥,要不是为了小网红,你?也?不会专程请她闺蜜的男朋友来驻唱。看来这小网红挺旺你?啊。”

陈宇手摸下?巴,满意地笑起来,“嗯,还不错。”

*

石水区某特战旅,营区。

清晨刚过,晨露像融化的蜂蜜酱漫过围墙。

钱多多在食堂里忙活了会儿,独自来到军营超市,准备给炊事班的同志们?买点零食吃。

不多时,一款黄桃罐头映入她视线。

之?前小崔班长跟她提过,说军营超市的黄桃罐头很好吃,钱多多每次来买都是缺货状态。

她眼睛亮了亮,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铁皮盖子特有的金属凉感,手背处却忽然蹭到一丝温热。

钱多多略怔,一道低沉嗓音随之?便擦着耳畔落下?:“抱歉。”

她下?意识转头,竟是陆齐铭。

他站在货架投下?的阴影中,身上的军装笔挺如刀裁,眼帘微垂,神色平静,骨节分明?的右手已经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