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病了吗?”施粥的官爷问他?:“生病的话就送到那边,有?大夫。”
他?心里只剩下“香、真香”这两个念头?,压根儿没听?清他?的话。于是他?只顾道谢,把?粥分一半给娘灌下去。那滚热的东西下肚,他?忽然觉得骨头?和?肠胃都暖起来,似乎不用再被饥饿与寒冷折磨。
等他?们娘儿俩都把?碗舔的锃亮,李山才恍惚想起来,官爷刚才提了“大夫”这个词。
他?望了望那边,也就看到几顶破帐篷,里头?好像有?人影晃动。
他?有?些怀疑,世道这么乱,真有?什么大夫?可管它真不真,他?娘喝了粥,刚刚能?睁开眼看看他?,他?不能?放过这点希望。
喝了粥,李山浑身像有用不完的力气,脚下生风。
他决定背上娘去瞧瞧,就算没有?大夫,也没什么大不了,他?可以背着她?再跑掉。
对,他?还能?跑,他?有?力气,他?撑得住。他?把?他?娘背在背上,顺着官爷指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眼粮仓的火光。
粥是真的,那锅里的火也是真的。温热的感觉还在他?肚子里回荡,他?娘的身体也不再那么冰凉。
地上似乎有?些暗影,他?不管;河水边像是有?人在争吵,他?也不管。他?迈开脚步,朝那个所谓“大夫”的方向走去。他?不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但他?心里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想死?在这里了。
毕竟,他?肚子里还有?半碗粥。
然后,他?娘活过来了。
大夫瞥了他?娘一眼,就给出了药方。他?只对药童说了一个字,他?长这么大,只听?过百草叶、蓍草根、败酱藤之类的名儿,却没听?过只有?一个字就能?治病的药。
可当他把那碗清澈的药汤给娘喂完,她?突然能?睁开眼,甚至还能?出声。
她?说:“真甜啊,甜得发苦。”
李山当时还在发愣,就听?见四周的人开始小声嘀咕:
“哎?刚才那小姑娘……真的是皇上?”
“皇上怎么会?是女人?”
他?歪头?看了一眼,说话那人脸色红润,显然也吃到了好处,他?站在人群里,嘴边儿挂着半笑。再看看四周,确实许多人都脸色好了不少,他?猜,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估摸着满脸红光吧。
他?笑得像头?老牛,心想谁管她?是不是女人。她?说自己是土地公、灶神爷,他?都愿意信;当皇上还是当神仙,他?都乐意拜。
天擦黑的时候,那位皇上又来了。他?看看她?,再想想那些官老爷、军爷,心里就扑通扑通狂跳。
他?没见过世面,也搞不懂皇帝要分什么男女,但有?一点他?清楚:她?救了他?娘的命,还救了他?自己。于是,他?脚下一个不稳,膝盖就咣当磕地,脑门儿也砰的一声砸出响动。那一下子挺疼,却让他?感觉很?踏实。
她?叫他?站起来,他?琢磨不透,但还是站了。
她?说,要下暴雨,让他?们修堤。他?明?白了,这或许是早上那碗粥甚至加上那碗糖水要他?还的账。他?一点也不觉得不公平,也一点都不奇怪。
就该如此。这是他?该付的账。
他?娘被他?送回大夫那儿。那儿聚着许多病恹恹的流民,也有?官老爷来来回回。早上有?官爷指点他?,让他?来这找大夫,他?当然放心。更妙的是,临走前,他?居然又给他?娘讨来半碗粥。
她?拉着他?手,虚弱地哼:“山啊,山啊。娘还没死??”
李山鼻子一酸,说:“没死?呢。”
然后,他?就去了坝上。他?没想过居然还能?再喝到一碗粥,这次的粥更厚实,一勺能?捞出好几粒米,热气腾腾,飘着香,他?喝得舌头?都烫得发麻。
现在,他?欠皇帝的账更多了一碗糖水,两碗半粥。
天越来越暗,雨点跟豆子似的砸下来。
坝上黑呼呼的,他?和?一群人扛沙袋、垒土石。那些军爷、官爷也亲自来干活,他?瞅着,他?们衣裳比员外家的还精致,可都被泥水糟蹋得不成样。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样撑过这一整夜,只记得身上饿劲儿又回来了,可他?还在搬沙袋。
我得搬。李山告诉自己,我不能?停,这是我欠皇上的。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熬了多久,也不记得最后自己是怎么瘫倒的。只记得天刚蒙蒙亮,风雨好像停了,官爷说可以收工。
等他?再醒来,人已经?回到他?娘身边。有?人把?他?抬了回来,还喂了他?一碗药。
第一口喝下去的时候,这药苦得想吐,可越往后居然就越甜。甜到心里,像冬天里烧起一堆篝火,越烧越旺。
那天之后,日?子似乎真的就往好里走。每天都有?两顿粥,实实在在,不是那种滴几粒米在汤里混事的法子。他?娘身体渐渐好转,也能?坐起身跟他?说话。
又过了两天,皇上又来了。这回她?说,要给他?们分地。
听?到这个消息时,李山心里猛地一紧分地?给谁?给娘和?他??
娘也站在他?身边,拉着他?胳膊,想说啥,却半天没出声。
他?知道,她?心里跟他?一样惊愕。自从卖掉那二亩薄地后,他?都忘了有?地是啥滋味,更别?提能?重新种庄稼。
他?偷偷望着那个小姑娘。在心里想,或许她?就是神仙。她?给他?娘治病,她?给他?喝粥,她?让他?们活下去,现在,她?还要给他?地。
地是什么?地意味着不必再去给人当牛做马,意味着能?种出自家口粮,也意味着他?今后再也不用到处流浪。
他?不敢多想。
在这个世道里,想得越多,就越害怕。
但他?已经?隐约明?白之前那碗糖水、那几碗粥,以及分地的承诺,或许只是个开始。他?不知道,它究竟会?给他?带来什么,但他?就是明?白。
娘攥住他?的手的那一刻,他?能?感觉到,她?手上多了点力气,不再如同枯柴,他?自己也不会?再动不动就昏厥过去这就够了。
所以,他?把?腰板再度挺直,站到皇上指定的队列里。
她?说要分地,那他?就等着领地。她?说要让他?修堤,他?就继续干活。活下去,就是他?此刻的唯一信念活下去,然后去种那块即将分给他?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