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将鎏金信笺拆开,又问了林之孝家的几句,才蹙着眉头回道:“长辈相请,本不该拒绝,但我父亲从江南请的绣娘已?经到了家中,那些绣活在那儿攒着,我实在走不开。”
黛玉这么一个金尊玉贵的大小姐,能让她动手的绣活何其少,让她说上一句走不开的,也只有嫁妆里的东西了。
林之孝家的瞬间了然,她在贾府当管家这么多年,也很是经历了几场婚嫁之事,明白姑娘家的开始准备绣件,成?亲的日子也就近了。
这娇贵的表小姐,将来就是阿哥福晋了,等闲人?等且见不着,想到这,林之孝家的心头火热,她躬着身子,笑着说道:“姑娘您的事情是女儿家的大事,想必老?太太知晓,也只有高兴的。”
黛玉蹙着的眉头依然未散,她忧虑地说道:“外祖母愿意出去走走,自是极好?的,只不过这些日子天上阴晴不定的,这一大家子出去,若淋上雨就不美了。”
林之孝家的连连叹道:“都说表小姐最是体贴人?,我今儿才算见识到了,您放心,我一定将您的关?心带给老?太太。”
黛玉轻轻眨着眼,吩咐雪雁好生将林之孝家的送出去,等到雪雁再次掀帘进门?,黛玉忧愁地叹出声来:“也不知晓这话外祖母能不能听见去。”
雪雁将炖好的燕窝递给黛玉,叹笑道:“我的好?姑娘,您且放宽心,贾家的能耐人?多着呢,您可快别给他们操心了。”
黛玉一哂,听了雪雁的话?,慢慢地将那盏燕窝吃完,将贾府的事情放下。
等林之孝家的回了贾府,将黛玉的话?如此一般讲述,贾母的笑意短暂地止住,很快又笑了出来:“是了,黛玉也快到要?出嫁时候了,定了亲的姑娘,是不能往外跑,既然黛玉去不了,我到那儿为黛玉点?盏灯,为她求份平顺。”
王熙凤爽朗笑着凑趣:“我一见林家表妹就喜欢,老?祖宗您点?的灯,也加我一份,为林表妹祈福。”
贾母戳着王熙凤的额头,对着鸳鸯等人?说道:“我就说她是个猴精的,嘴皮子一碰就和我们一块儿供灯了。”
王熙凤掀起红唇,笑着说道:“我心里这点?盘算,真真是全被老?祖宗您看穿了,过会儿我就让平儿把钱给鸳鸯送过去,老?祖宗您看可还?成?。”
一时间屋子里笑成?一团,都说只有贾母才能治得住王熙凤这凤辣子,林之孝家带来的话?,就这么被揭过。
黛玉的劝告,贾母难道没听明白吗?并非如此,贾母嫁入贾家已?经几十年,从重孙媳妇做起,到现在孙媳妇都在膝下奉承,她见过的事情太多太多,黛玉的话?,她一听便明白,明着说是天色不定,实际上是在提醒,康熙最近心情不定,别触了霉头。
然而这话?黛玉提醒了,贾母听懂了,却不能这么做。
贾府的清虚观打醮,看着不过是去做个道场,实际上是用这个排场告诉京中其他人?家,尽管忠顺王爷已?经打到了贾家门?口,但贾家并未没落,还?是有着有出息的子孙,不是人?人?都能来踩。
于是,便有了那堪称声势浩大的清虚观打醮之行。
初夏的风吹过,将屋子里挂着的绣球吹得滚动,廊下的鹩哥被这热风一吹,在笼子里跳着叫了起来。
清脆地鹩哥声将黛玉从回忆里喊出。
黛玉施施然地起身,走到廊下,拿着芙蓉花银小勺,舀了一小勺鸟食,小心地倒进笼中的青瓷小碗里,鹩哥停止了嚷嚷,将头埋入食碗,迅速吃了起来。
黛玉怜爱地逗弄着养得油光水滑地鹩哥,扭头看向胤祺:“这次去清虚观,除了贾家人?,还?有其他人?吗?”
胤祺到底是阿哥,有些消息稍微一留心,就有人?上赶着送来,他回忆片刻,摇头说道:“没有了,贾家给你、薛蟠的母亲、史侯家的姑娘都下了帖子,但那些人?也都没去。”
黛玉细细思量,薛家现如今事薛蝌主事,他是个拎得清的,想必不愿意这个风口浪尖的时候凑上去,将薛母拦住了,遂笑着问道:“其他人?不去我信,史家姑娘最爱凑热闹,怎么她也没去?”
史湘云如何,胤祺本不该知道,然而此事胤祺还?真听说过,毕竟与后宫有关?,他谨慎地看了看四周,见着丫鬟们全都远远地站着,才压低声音说道:“宫中元妃未贾宝玉和史家姑娘赐了一模一样的麝香手串,并且只有他们两人?有。”
黛玉倏然抬头,惊讶地看向胤祺,她简直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在贾宝玉闹出了这么大的一场闹剧,贾家的脸面?都被人?踩在地上后,元春居然动了让贾宝玉与史湘云结亲的心思。
让这两人?结亲,实在是荒唐。
别看一个是侯府小姐,一个是国公少爷,看着好?像门?当户对。
然而史家是一门?双侯的人?家,这一代还?有人?能新封爵位,眼见着是帝王心腹,办差得力,史家仍是钟鸣鼎食之家。
贾府却没个能支应门?庭的人?,等老?太太去了,贾府分了家,贾宝玉不过是学政的次子,更何况,琪官的事一出,贾宝玉在京中名声也没好?到哪儿去。
虽说捧戏子对公子哥而言,是再正?常不过的消遣,但两家人?为了个戏子闹上,实在是太不成?样子了,说出去都是笑话?。
只要?湘云的叔叔婶子没有昏了头,不愿意落下一个苛待孤女的名声,必然不会同意贾宝玉与史湘云的婚事。
难怪清虚观打醮这般热闹的事,史湘云没去,想必史家很快就会给湘云相看起来,为她定个合适的婚约。
“想明白了?”胤祺见黛玉的神情,便知她也了然,胤祺勾起唇角,嘲讽地笑着,元妃在宫中谨慎这么多年,好?容易太子正?经入朝了,眼见着胜了大阿哥几分,她也失了分寸。
黛玉最是闻一知十,胤祺只言片语间,她已?经想象到了朝堂上的争端,她叹着气问道:“现在是太子占了上分?”
胤祺眉头一样,嗤笑道:“什?么上风不上风的,不过就是看我那皇阿玛到底怎么想,我们这些儿子哪个不是随着他的心意拨动,我瞧着皇阿玛快忍不住,等着吧,这乱糟糟的情况就要?结束了。”
黛玉见胤祺这事不关?己的模样,无奈叹气:“也就你还?这般自在。”
胤祺将脚搭在脚凳上,仰着头感受着日头的暖意,他闭着眼,懒洋洋地说道:“他们争他们的,我躲我的理藩院里,管他外头春夏秋冬。”
黛玉仔细打量着胤祺,却发现他入朝当差了这些日子,神色依旧轻松惬意,自在舒适,瞧着比入朝前的日子还?要?轻松。
若让胤祺知晓黛玉的想法,他必然会连连点?头,理藩院负责番邦之事,大阿哥和太子打得再火热,也没有人?往这里头插手。
此时大清
椿?日?
最终要?的外邦之事就是蒙古,但皇太后就出自蒙古,蒙古人?对胤祺有着份天然的亲厚,胤祺处理起事情来有着事半功倍的效果。
胤祺又不像胤禛那样实心的办差,自胤禛入了工部后,撸起袖子把多少年的案卷都翻了出来,仔仔细细地翻看着,对于交给他的差使,更是一百二?十个上心,简直恨不得能把铺盖卷搬到工部,没多久见瘦了一大圈,连眼睛都累得凹陷,一圈全是青黑。
胤祺每日点?卯当差,既不要?起早贪黑,也不要?一百二?十遍读书大法,更加之他没什?么争权夺利的心思,日子不知过得有多惬意。
是的,在大阿哥和太子闹成?一团,三?阿哥时不时煽风点?火,让朝臣们苦不堪言的时候,胤祺简直就是一股清流,他对于年长的阿哥争夺的权利毫无兴趣,对朝中的暗涌视而不见,也不想着到处安插自己的人?手,为投奔自己的幕僚谋些好?处。
然而康熙并不乐意看见胤祺如此舒适的模样,康熙任由太子和大阿哥闹了大半个月,看尽了闹剧后,出手将俩人?各训斥了一遍,向阿哥们示好?过的朝臣人?人?自危,唯恐被康熙想起赐罪,没有卷入这摊浑水之人?也是小心翼翼的,唯恐被殃及池鱼。
京中的气氛更加紧张,就好?像有一张看不见的弓弦,紧紧地绷在紫禁城的上空,不知道哪儿的力气不对,那弓弦就要?彻底崩开,将朝中大臣射成?筛子。
就在这个时候,康熙下了旨意,举行多伦会盟,正?式接受喀尔喀部落的归附,具体事项,由理藩院负责。
喀尔喀的归附,是一件可以载入史册的大事,更何况康熙还?惦记着在多伦会盟上推行蒙旗制度,其中事情更多,涉及到方方面?面?,朝中大臣们纷纷忙碌起来,就连大阿哥好?三?阿哥都老?实了下来,认真地完成?康熙交代的差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