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叶任生只得再次小心翼翼地抬高,仍旧不妥后,上身从伏地转为半躬。
许是这般才叫皇帝看清了她的脸,未再有抬头的声音响起。然而圣颜不可直视,叶任生只能垂眸望着地面,完全不知天子如今颜色如何。
见状,饶听岘不禁瞥向身旁,只见皇帝蹙眉往前,左右打量了几回地上之人后,又靠了回去,面无表情的脸上,竟叫他一时也猜不出喜怒来。
“是个女子的面相,”皇帝声无波澜,“但比寻常女子多了几分英气,也难怪世人皆被你一番乔装所蒙蔽。”
叶任生再次低头叩首,声有戚戚,“民女有罪,罪该万死。”
“你是有罪,但怕是也只能死一回,”皇帝冷哼,“你以女充男,叶氏以假乱真,欺君罔上,可都是杀头之罪。”
“民女之罪,罪在一人,与叶氏族人无关,他们皆被民女蒙蔽,还望圣上宽恕。”叶任生急忙说道。
“无关?难道你呱呱坠地之时,便能乔装作假,蒙蔽所有人,包括生你养你的父母?”
闻此,叶任生喉间哽咽,“圣上明鉴,民女自幼丧母,无福享母亲陪伴疼爱,唯有父亲一人含辛茹苦将民女教养成人。母亲在世时,与父亲伉俪情深,若非母亲早逝,临终恐民女日后所托非人,嘱托父亲不将民女早早许配,远嫁他乡,加之民女蒙皇恩浩荡,可自幼习书,对商事颇有早慧,民女任性纠缠,父亲爱女之心深沉,不得已遂民女之愿,出此下策。亡妻遗愿之深,爱女前程之重,大丈夫为夫为父,如何不动容。还望圣上垂怜,念父亲为夫为父的一片深情无奈与苦心,念父亲及叶氏全族几代人对圣上尽心尽力,忠心耿耿,饶恕父亲及族人一条性命。民女愿受千刀万剐,五马分尸之刑,求圣上垂怜,饶恕父亲及族人一条性命……”
头颅撞在地上发出的沉重闷响,回荡在整个大殿,掩盖了泪水坠地之声,却掩不住鲜血自额头流下的痕迹。
叶任生从未如此歇斯底里地求饶与哭喊过,叫人闻之揪心难耐。
饶听岘于殿上紧攥着双拳,指甲深深地掐进血肉,然而掌中刺痛却丝毫压制不下心中之疼。他望向身旁端坐在龙椅之上的君王,几度想开口,却也只能竭力压下冲动,静待时机。
而一侧的皇帝,听着地上之人的哭喊与求饶,不知突然想到了何事,神思倏尔走远,“为夫为父……”
“圣上您说什么?”饶听岘立时上前询问。
这般询问,将皇帝从愣神中拉回,他摇了摇头,“没什么。”
说着,他望向地上仍在求饶之人,“你先不要磕了。”
闻声,叶任生立时停住,唯有啜泣与眼泪仍旧难停。
“人生在世,谁人无父母,你的孝心寡人明白,只是欺君之罪,非同小可,纵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皇帝抚向那陈情书,“但鉴于你在卷中所言,已取得逆贼残余之信任,并掌握接头地点,以玉珏为信,将计就计设下圈套,为剿灭逆贼残党打了头阵。寡人也并非那等是非不分,奖罚不明之人,若你所言属实,清除残党后,寡人可饶恕你父亲与族人,至于你”
“圣上!”殿外突然闯入的小内官,打断了皇帝的后话。
“发生何事了,这般大惊小怪,也不怕惊了圣驾!”饶听岘蹙眉呵斥。
“圣上赎罪,只是事出紧急,鄢姬娘娘方才陪幸磬公主在千荷塘边放风筝时,不慎落入水中,幸磬公主为救娘娘一时情急跳入荷塘,眼下双双都陷入昏迷,圣上您快去瞧瞧吧。”
“什么?!”皇帝闻之大惊,“你们这些个奴才是干什么吃的!鄢姬怎么会落水,竟还要公主去救?!”
“圣上赎罪圣上赎罪,公主眼疾手快,奴才们实在没拦住。”
“废物!”皇帝示意饶听岘,“快,备撵,寡人得去看看。”
饶听岘立时朝外头挥手,“备撵,起驾昭香宫!”
“圣上还有一事……”那小内官战战兢兢。
“还有?”皇帝驻足。
“鄢姬娘娘有喜了。”
闻此,皇帝面上一怔,“当真?”
“太医方才为娘娘诊脉时诊出来的,奴才不敢胡言。”
“恭喜圣上,贺喜圣上。”饶听岘立时作揖。
“好啊,好,快快。”皇帝说着就往殿外走。
“圣上,那这……”饶听岘立时向其示意身后,仍旧跪在大殿之上的叶任生。
皇帝顺之瞥去,然而眼下已经顾不得,“先带下去带下去,寡人晚点再来处理。”
说罢,皇帝便走出了乾心殿。
“是。”饶听岘落后一步,朝身旁的徒儿使了个眼色。
后者颔首,待人走后,快步走到叶任生跟前,“叶掌事,您赶紧起来吧,师父交代,让您随咱家去后头。”
闻言,叶任生缓缓从地上抬起头,脸上泪水与血迹混杂,显得颇为狼狈。
内官见状,立时将她从地上扶起,将一绣帕悄悄递到她手上。
叶任生低头一瞧,明显是母亲的手艺,便将其紧紧攥在了掌心里,“多谢。”
“请跟咱家来。”
内官说罢转头就走,叶任生赶紧跟了上去。
第95章 万民书
◎叶任生其人,秋后问斩。◎
鄢姬近三月之喜,早在不足一月时便已知晓,只是并未告知旁人,若非饶听岘目达耳通,只怕是要同皇帝一起被蒙在鼓里。
大胤后宫近三年未有人逢过喜,如今鄢姬一朝得孕,皇帝十分之重视,恰好公主与鄢姬先后苏醒后,身体都无大碍,上下皆沉浸在大难无恙,后福无穷的欢欣之中。
天子亲身其间,自然龙颜大悦,对先前乾心殿内发生的一切,也不再那般恼火。
由于叶任生乃是秘密进宫,在夏鸿翊残余党羽未清除之前,对于叶任生及叶氏以女充男的欺君行为,也不便定罪发落,只得暂且先由饶听岘看管。
而对于李季等逆贼密卫团,及南疍夏鸿翊残部,皇帝借着先前叶任生之布局细细筹谋,同时派出御前暗卫和天崇司影卫,暗中跟着叶氏商队前去南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