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1 / 1)

陋巷之春 君翰如君省瑜 2337 字 10个月前

“君老师有些事情,去学校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您请先等等。”

君翰如心神不定,本就没有打算停留多久,他看见阳台上摊满的书本,于是放弃了抽烟的念头,摇了摇头:“秋姨,我只坐一会,马上就走。”

他正站在书房门口,里面地板上已经扫得干干净净,落了几张从桌上飘下的纸。君翰如走进去,把纸张收拾好,放回书桌上。

这间书房,几十年来很少有如此空旷的时候。除了窗边的桌子以及地上堆满的古籍资料,其实在墙角还有一排柜子。如果不清理掉地上的书,没有人能够到柜子的门。

君家祖辈留下的古物在十年动荡里都付为劫灰,这柜子也是解放后以后新买的。君垚梅望还在时,一些私人用品常放在这里。他们去世之后,君省瑜将柜子原地留存着,没再打开过。

此时玻璃柜门上已经有明显的霉斑,还有股阴湿的味道,如果再不翻新收拾,里面的东西就真要蛀干净了。

君翰如走上几步,拉住玻璃门,用力推了一推,才推开。里面的霉味果然比外面还要浓重,还有股幽深的潮气。

柜子里放的也大多是书,上面是梅望的几本乐谱,霉得最厉害,下面则都是君垚的大部头书。翻动的时候,缝隙里落出一块发黑的银质奖牌,上面写的是十年前的日期:

建筑工程学院,君翰如,N大第十六届校级运动会男子跳远比赛,亚军。

君翰如想了想,他不太记得了。

于是他把奖牌放到一边,继续去整理里面的东西,直到看见柜子最下面压着的硬面笔记本。

这个本子不是君垚梅望的,也不是君省瑜的。封面非常脏,有一层厚厚的灰尘,并不是积着的,而是已经粘在上面,抖落不掉。翻开后才发现,霉斑已经从外面侵蚀到了扉页,把上面的字也快要侵蚀完。

那是少年人的笔迹,幼稚拙朴,写着他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君省知。

他的父亲。

父母在君翰如的记忆里,就是没有记忆。在他有意识的年纪,他们就已经故去。之后的日子里,他们身形遥远,面目模糊,成为君省瑜教导里的两个错误。君翰如天性冷淡,对他们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兴趣。

现在,父亲又在一个极不适合的时间,突然重回到他的视线中。

夕阳更昏沉了,烫红的光芒把君翰如的身影拉得无比陡峭。他沉默了一会,拿下了那本硬面本,然后推上了柜门。

君省瑜最终还是没有回来,他和秋姨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

一路上君翰如纷杂地想了许多事,想温随,还有他的父母,全都一如既往地不得结果。

他皱了皱眉,开始感到痛苦。

最初拿起硬面本时,君翰如就察觉到本子有些鼓,像是塞了什么东西。果然等他坐到桌前再次翻开后,里面掉落出一个皱巴巴的纸袋,印着“曙光照相馆”几个字,里面放的是两张褪色的彩照。

一张是三个男女笑着并排站在一起,身后是片开阔空地,远处有群山连绵,照片上写着小字:

省知,芝林,麓存,1979年于北京西山。

另一张则小的多,上面是一男一女和一个孩子,男女穿得很寒酸,脸上笑容微微,那孩子却抿着嘴,很严肃的样子。

上面写着:翰如壹岁。

这时候差不多是七点整,暮色四合,飞鸟还巢,寒风之中,窗外摇摇地飘起雪来。伴随着冬雪与夜晚共同来临的,还有那些早已被遗忘的故人往事。

第41章 41

1966年11月3号

这几天学校都停课了,在停课前,我已经好久没有看见王老师了。大家都很开心,因为我们可以有很长很长的假期。

昨天我在城西的火车站送走了姐姐。

去年也是在那里,我们送走了爸爸妈妈。

虽然姐姐没有哭,但我总觉得她很难过。为了不让她难过,我就朝她使劲挥手,火车动起来的时候,她终于笑了起来。

姐姐走后,家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了。同学们都在读《雷锋日记》,我也有一本。雷锋是大英雄,大英雄有那么多人喜欢,总不会寂寞吧?从今天起,我也要开始写日记,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变得和雷锋一样不寂寞了。

1967年2月8日

今年没有人陪我过年,我煮了点粥吃,但还是觉得很饿。

屋子里又冷又黑,房子里的电灯真该擦擦啦,灰尘都快把光都挡没了。可是外面热闹极了,到处都是亮亮的光在一闪一闪,说不定他们那儿才是屋子里,而我被关在了门外。

妈妈写信回来让我不要乱跑,我没有听妈妈的话,偷偷打开门往外看。院子里围了好多人,他们手里举着火把,中间穿着绿衣服的哥哥姐姐们挺着胸跳来跳去,手握着拳,脸蛋朝着天。我之前听同学说过,那叫“忠字舞”。真威风。

看了一会,我就悄悄关上了门。

1967年3月15号

今天我打架了。

去邮局寄信的时候,我在西安路的弄堂里看见了许芝林。

许芝林从小就和我是同学,小学是,现在中学也是,我早就认识她了,可她好像一点也不记得我。

有两个男生把她围在中间,一个人脚上踩着她的灰布包,一个人笑着对她说着什么。弄堂的两边堆满了破木板,上面画着鲜红的大叉,我往里走时不小心踢到一块,他们就都回头看我。

许芝林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我的眼睛。我看见她在哭。

爸爸没有教过我打架,但我还是打了,妈妈告诉我打架是不对的,但我还是打了。我想和爸爸妈妈说对不起,但我觉得不后悔。

打跑那两个男生后,我把布包从地上捡起来,还给许芝林。我想和她说点什么,但嘴巴疼的厉害,说不出话了。

1967年4月29日

今天,我做出了一件十分重大的事情,因此我要记下来。

我在许芝林同学的书包里偷偷塞了一封信。这封信我写了很久,怕写错别字,还向学习委员借了新华字典,一个个查的。如果爸爸在就好了,他一定愿意帮我。

这几个月,学校停了课又复课,见到许芝林的次数少了很多。我终于明白,我很想和她做朋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不过她好像并不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