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路会按照计划推行新制,任何人任何事情都不能阻碍。莫弃争只要还是个合格的知州,我就?会用他,并保证他的安全。所以?,小贺大人不必为这件事分心。”
他声音不重语气平淡,却叫杨语咸动容,再次起身一揖,说?:“我记下了。”而后忍不住为对方考虑,“可?莫大人坚持要参您,您怎么办?”
“我坐的这个位子,不是一封弹劾就?能动摇的。至于那些口?水仗,薄物细故,不足费神。”许轻名侧身推开一扇舷窗,霞光大放,乘着风从河上跃进船舱,淋他满身。
为官求上进,确实需要好名声。
然而对他来说?,美名恶名清名污名有名无名,都不要紧。
他望着辽阔的水与天,徐徐道:“还有一件事。朝廷捐纳的名单上,有苏宝乐这个人。此人应当与京中某些人物有关联,需得?防着他。他执掌的苏氏商行当初与我江南总督府签过契约,他资助太平大坝修建,修成后以?通航税回报。如今太平大坝主?体即将落成,我们打算逐步开放通航,这就?到了他收取利息的时候。这笔利益巨大,既可?作为他捐官的筹码,也足以?吊着他,让他不能反水。”
只要开捐顺利,国库有底,新政的推行也能顺畅许多。
“好,多谢许大人,我们一定?尽快把消息送到。”杨语咸十分感激,又说?:“您送我们到最近的渡口?即可?,我们自去另找船只,免得?过多耽误您的时间。”
“没?有耽误。”许轻名回过头,向他们认真?解释:“我有一位故人,叫做黄树石。他家在秀水乡下,我要去看望他和他的家人,和你?们同路。”
他三人认不得?这位黄树石是谁,但许大人愿意捎他们一程,他们也不多推辞,诚心道谢。
随即有侍者现身,为他们安排饮食舱室。
待侍者一走舱门一关,囿着场合不好意思插话的牧野镰呼出一口?长气,赞叹道:“总督哎,那么大的官儿,脾气这么好。”
杨语咸说?:“光凭脾气好可?当不了总督。许大人如此从容,你?我进退皆在他掌握之?中,说?明江南路到处都有他的人,包括淮州府衙里?。”
“那不是更厉害?”牧野镰抬手挺胸,模仿了一下许轻名给他递茶的动作,然后凑到贺长期身边说?:“我看这位许总督年纪不算老,能耐也不小,前途应该也不错?”
“咱们是边军,你?别老想着去和文官搅在一起。要是因此被御史参劾……”后者话说?到一半,没?有继续下去。
“我就?想想,不犯法吧?”牧野镰看他眉头折痕还没?有消过,抬手贴上去试图抹平,“你?愁什么呢?这么严重。”
贺长期拨开那只手,“谁在发愁?我只是在想,是谁派人偷了莫弃争的奏本送到通政司。”是谁设计想要陷害他那倒霉弟弟?
他思来想去,对杨先生说?:“让商队送信保险么?要不我们亲自去京城?”
就?带个信,顺便去看看情况,不过多插手。
杨语咸摇头:“小贺大人没?叫我进京,我就?不会离开稷州,更何况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兼田之?事还要继续追查,他不查出个结果绝不罢休。
牧野镰同时提醒:“来来回回地跑太浪费时间,我们假期可?没?多久了。”
贺长期也就?作罢,早早睡下恢复体力。他得?快些回稷州,帮杨先生把事情处理好,到时候收了假能放心回西北,对今行也有个交代。
其时已至七月中旬。
暑气戛然而止,银杏鎏金,荻花渐红。
在初十的朝会之?前,王玡天果然向崔连壁提议,在京畿同时推行新制。到抱朴殿请示明德帝,陛下没?有点?头,却也没?说?不可?。
于是王玡天在朝会上再次请奏。
朝臣半数反对,包括王正玄在内;另半数则选择支持,以?贺鸿锦为首,两边从东天破晓吵到太阳高照。
反倒是首提的王玡天,只在最初回答了几句诘问,就?隐于同僚之?间,仿佛被争辩的双方遗忘。直到顺喜申斥肃静,他才走到朝班中间,扬声请大家听他一言。
“诸位大人反对的理由,我大约听明白了。诸位大人是看新政还没?有过成功的范例,怕步子跨得?太大,任何失误都将引起难以?估量的后果。而京畿是大宣的心脏,以?稳定?、繁荣为要。京畿一旦动荡,天下四方难安,未免得?不偿失。”
王玡天还没?说?完,在场无数目光都盯向他,就?连比他站位靠前的贺鸿锦都转头朝他投来一瞥。
他扫视这些人,把玩着这些各怀心思的眼神,笑道:“但是,成功的好处也是巨大的。以?京畿的影响力,足以?成倍地促进新政在全国推行的速度,使新政对国库和朝廷的反哺能更快见效。若是完全放弃,不觉得?有些可?惜么?”
贺鸿锦嗤道:“不必在这儿以?退为进,有什么想法就?直说?。”
王玡天敛神肃容,转向御座,拱手道:“陛下,臣觉得?贺大人他们的担忧有几分道理,臣先前的提议确实欠些考虑。但臣也着实不想放弃这个能为陛下和朝廷出力的机会,所以?就?想着能不能折衷,先取新制的一部分在京畿落实?”
接着转向,欠身谦虚地问:“崔相爷与贺大人以?为如何?”
崔连壁沉吟一刻,也望向明德帝,“陛下,江南地方大刀阔斧地改革,作为表率的帝都却什么都不做,难免引起一小部分人的不满。缓改慢改,边改边调整,也说?得?过去。”
贺鸿锦木着脸,不知是看到了此事已成定?局,还是被说?服、接受了这个提议,只道:“请陛下定?夺。”
明德帝摩挲着手中的铜钱,问:“你?们想改什么?”
方才被亲侄儿眼神镇住的王正玄立刻接道:“陛下,臣还是那句话,田丁涉及根本,绝对不能擅动,您请三思啊!”
陆潜辛揣着双手笑道:“田丁不动,赋税只能跟着照旧。最大头的不改,那还能改什么呢?”
王玡天也笑,笑不及眼底,仅挂在唇边:“陆大人此言差矣,由小及大也是常用办事之?法。我记得?小贺大人曾经?提过,新政其中一条,就?是整肃逾制之?风,尤其是府邸建造、日常用度与蓄奴这几个方面。我们不妨从此处入手,杀一杀宣京攀比浮夸的风气。”
又侧身看向朝班中列,笑意更深,“小贺大人,你?觉得?呢?”
贺今行迎着那道幽深的直视出列,依然以?先前的态度答道:“不论大头小头,只要能真?切落实,下官都不会反对。”
他说?完,就?瞥见陆潜辛甩袖转身回去。
“小贺大人没?有为了反对我而反对我,虽然不意外,但真?令我高兴啊。”王玡天合掌开玩笑似的说?。
贺今行没?有应答,径自退回班列。
前头几位高官都是赞成的意思,后面的官员们也都知情识趣,没?有谁跳出来反驳。
明德帝对这个结果乐见其成,爽快道:“那这事就?交给工部与刑部合办吧,户部到时候去接帐就?行。”
天子发话,百官领旨。布告很快发下去,晓谕京畿各处。
小二所是最早得?到消息的那批,谢灵意跟贺今行同处一间小直房,说?:“故弄玄虚这么久,结果还是要朝这些人开刀,收缴他们的财产充填国库。他们是罪有应得?,报应不爽。但侯爷早就?想这么做,只是当时陛下和相爷都不支持。如今倒是让王玡天捡个便宜,还能打着新政的招牌,给他自己?搏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