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眼里竟一下浸起泪珠:“小姑娘……像,太像了……不仅是像她娘,小姑娘神色和天行那孩子,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阿芒,白芒……?很好,这名字很好。天行若是知道你这么年少,便有如此内力,他也一定会十分欣慰的。”
老者又看向白思静,长长呼气:“小殿下,这么多年过去,你还真将天行的后人寻回来了。”
白思静垂眸道:“我这趟回京,一是因为父皇的病,二则是带着阿芒回来,与父皇相认,让父皇见见她。”
老者泪眼婆娑,许久,才缓缓道:“是该见见……这些年来,陛下对天行的思念不比我少,既如此,小殿下你带着阿芒去便是,我不拦你们了。”
“多谢白爷爷。”白思静躬身,向白俞明所在未央宫走去。
老者依旧不缓不慢跟在她们身后,但白芒察觉到,他目光中的警惕意味已经散得干净,只剩下柔软的眷念。
重重士兵把守在未央宫外,他们远远看见白思静一行人,又看见她们身后的那位老者,迟疑地让开一条道。老者就停在宫殿外,长叹一口气:“小殿下,你父皇身子不好,你别说了些什么话气着他便好。别的,我也管不着了。”
白思静点头:“白爷爷放心,我有分寸。”
白思静站在宫殿门口,垂眸深吸一口气,心跳微微加速。一旁,白芒站在她身侧,安抚道:“姐姐,没问题的。”
“嗯。”白思静缓缓推开宫殿大门,又对白芷砚传音:“芷砚,待会儿哄着你皇爷爷一些。”
白芷砚乖乖点头。
慕容和老者一同守在外边,白芒一行三人缓步走进宫殿之中。
宫殿里很宽阔,装潢豪奢,大白天还点着蜡烛,却依旧给人一种凋败的感觉。白芒推门,扑面而来的是很浅很浅的药香味,混杂着一股难以描述的香灰气息,像是破败许久的庙宇中的味道。
宫殿里很安静,除了木门被推开时的“咔擦”声,几乎听不见别的什么声音。
白芒跟在白思静身侧,掀开层层幕帘,走到最里边的昏暗处。
雕刻着金色纹路的龙床上,一个虚弱的人影听见脚步声,艰难从床上坐起,声音沙哑:“……长阳。”
白俞明是白天行的亲弟弟,长相却与白天行相差很多,这时更是满头苍然白发,苍白皮肤上满是皱褶,明明才刚到知天命的年纪,体态却已经虚弱得像是七旬老者。
白思静立刻加快步伐,坐到白俞明身侧,扶住他:“父皇,我回来看你了。”
沉默片刻,两人都没什么表情,气氛竟有些尴尬。
白芒站在一旁,一时无言。
“皇爷爷……!”白芷砚扑到白俞明身侧,仰头关切看他,声音都有些抽抽,“一年多没见,您怎么瘦了这么多,芷砚心疼死了!”
白俞明神色这才微动,伸手颤巍巍地摸白芷砚脑袋:“还是小芷砚关心我……皇爷爷病了,身子不比往前……”
白芷砚哽咽:“那皇爷爷一定要好好养身体,早日康复才是。”
白俞明眯着眼,欣慰点头:“会的,会的。”
白思静与白俞明之间,早没了感情,但白芷砚年纪还小,就算她心里知道皇室里的纷争,她不喜欢白思行,可她对白俞明这个人的感情,也不假。
白俞明是真正将她当亲孙女疼爱过的。
“小芷砚,听说你和你娘去南疆了,你在那边过得怎样?瘦了这么多,朕看着也觉得心疼。”白俞明叹气道。
“我才没瘦多少呢,我娘她才瘦得厉害,一天觉都睡不了一两个时辰的。”白芷砚摇头。
这会儿话题再移到白思静身上,气氛比起刚才就缓和不少。
白俞明看着白思静,目光逐渐变得温和:“长阳,朕知道你前些日子去南疆前线是为了什么,也知道你在这时候回京,是为了什么。朕虽在丹炉中耽搁了这许多年,却也不蠢。长阳,你想要的,朕绝不可能给你。但你若是从此安安分分,无论你是想要归隐江湖,还是想要荣华富贵,朕都给你便是。”
白俞明和白思行一样,如今天下什么状况,他是真不知道吗?他心里清楚着呢,只是装看不见而已。他知道自己无力改变,宁愿沉沦在享乐中,也不愿移开眼去看一下。
“父皇,我们先不说这些。”白思静语气温和,淡淡地笑,“您看,我把谁给您带来了。”
白俞明视力不好,这时才注意到一旁的白芒,他怔怔眨了眨眼:“这、这位小姑娘是……?”
白芒走近一些,轻声喊:“二叔,我叫白芒。”
若是白天行还在,一定也会让她这么称呼白俞明。
“白芒……?”白俞明呆呆地启唇,浑浊眼珠里忽的闪过什么,他意识到:“你、你、你是阿兄的女儿?”
白俞明一下变得激动起来,呼吸急促往前捉住白芒的手,眼白处几乎渗出血丝:“阿、阿兄他……”
“爹爹已经不在了。”白芒轻轻道。
白俞明手指一下子没了力,他松开手指,双手颤得厉害,眼泪瞬间涌出:“阿兄……”
尽管早知道白天行的死讯,可真正听白芒说出口,白俞明依旧觉得不可置信,整个人都抖得厉害。
白思静站到他们中间,扶起白俞明:“父皇,前些日子,我终于找到了皇叔的尸身。他被埋葬在一处风景秀丽的山野中,不会有人打扰到他,您可以放心。”
白思静伸手在白俞明背上拍一拍,渡一丝内力给他:“父皇,我原本是不打算带阿芒来见您的,可听说您病得严重,我这才改了主意,怕您再也见不着阿芒了。”
白思静话说得直接。
“放肆……!你怎可如此对父皇说话!”白俞明厉声呵斥,看见白思静毫不在乎的表情,声音又弱了下去。
白思静说的对,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他原本就沉溺在炼丹当中,荒废了朝堂上的事务,这些年,他其实一直是有些怕自己的这个女儿的。而这场大病过后,他手中权力又被太子分走不少,他除了每日无所事事躺在床上,几乎什么也做不了。
白俞明眼中失去焦点,神色再度变得怅然,唇角微微勾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阿兄……”白俞明喃喃启唇,脑海中回想起的,是许多年前,阿兄牵着他的手,带他在皇宫中肆意奔跑的情景。耳边仿佛浮现出当时他们一声一声欢快的笑。
白俞明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所有人都告诉他,一旦坐上那位置,天下所有好东西都将是他的,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他信了,所以他想要与阿兄争一争。可他的阿兄却毫不犹豫地放弃那位置,决绝离开京城,从此浪迹天涯。
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他的阿兄却根本不屑一顾。
后来许多年过去,白俞明尝过掌权的滋味,骄奢享乐,又沉溺于炼丹术中荒废度日,可回想起来,却始终不如跟在阿兄身后奔跑的那些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