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芒不明白。
她和桃羽分明时刻挨在一起,她们的心却越来越远,桃羽好像变得越来越陌生。她又一次有了“桃羽好像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桃羽”的错觉。
直到后来,白芒才忽然间明白
桃羽的确变了。
她一次次感觉桃羽变得陌生,变得遥远,原来并非错觉。只是因为,桃羽的改变并非在一朝一夕之间,而是从昆仑看到那封信开始,一日一日,循序渐进,一点点积累。
所以,直到后来许久,白芒才彻底察觉到。
……
一路弯弯绕绕,走走停停,又几个月后,她们终于抵达此行的第一个目标地,武当山。
武当山山势延绵没有尽头,沿着崎岖山路一路往前,翻过几座山岭,在崇山峻岭围绕中,正中央那座山峰最下方,立有一块巨大石匾额,上书“武当派”三字,字迹潦草狂放,令人生畏。
沿着匾额往上看,山路被修成一条笔直宽阔的石阶路,沿着一节节石阶往上,直入云霄,看不见尽头。
这时不到正午,来往香客络绎不绝,香客们虔诚攀过石阶往山上走。武当派在山脚下,还设有布粥的凉棚,无论是谁经过,都可以要一碗粥,在凉棚中歇息片刻。
白芒骑马经过时,不自觉勒了勒缰绳,目光缓缓扫过山脚。桃羽的速度也放得很缓,她同样在仔细打量武当山脚的一切。两人眸中情绪都很淡,却又截然不同。
白芒是说不出的复杂,最后化作一片淡然。而桃羽眸子深处,杀意、兴奋、阴鸷的笑意混杂在一起,又尽数被隐藏起来,什么都看不出来。
附近山中小镇里,有不少客栈酒馆,里边住的不少人是外地权贵,千里迢迢赶来,只为能上山点一炷香。白芒将马儿寄放在一处客栈中,顺道向店小二询问:“山上可有住宿?”
店小二挠挠脑袋,嘿嘿笑道:“有是有……就是价格有点离谱,在山上住一日,足够在山下住一个月了。姑娘您不若就住在我们山脚下,便宜实惠还包早中午三顿吃食,味道包您满意!”
白芒点头,给他一块金子:“一间上房。”
她和桃羽是来杀人的,既然香客可以在武当山上留宿,山中应当便没有宵禁,她们行动起来也会方便许多。
“好叻!姑娘您跟我来。”店小二笑着招呼道。
桃羽没有进客栈,白芒一人去放了些行李,走出客栈小院时,一眼就看见桃羽倚着树,正抬头向武当山上望去。这时的桃羽收敛杀意,眉眼中,竟然显得几分沉稳,有种不符合年龄的苍然。
周围不少男子不自觉朝她投去目光,却因为这分孤寂苍然,一时无人敢上前。
白芒走过去,想牵桃羽的手,手中伸到半空,却鬼使神差地缩了回去,垂在身侧。
“走吧。”桃羽随手扯一棵草放到嘴中嚼着,漫不经心往山上走,她的神色恢复如常,眉眼间只剩浅浅的笑,这时倒像是一个无忧无虑、精灵古怪的二八年华小少女。
沿着石阶往上,越往山中走,人反而越多,除了香客,四周还有不少穿着青蓝色道袍的小道士,背着桃木剑,抱着大扫把,认认真真扫净台阶上落叶与灰尘。或是拿着拂尘的道姑道士,缓步上下山,颇为悠然。
桃羽周身没有杀意和戾气,白芒走在她身侧。二人缓步同行,如一副绝美的画卷,只看一眼,就会被画中美人所吸引。于是一路上,朝二人投来的目光更多了。
半山腰上,石阶两侧竟还有摆摊的小贩。桃羽随手买两张面纱,一红一白,她和白芒一人一张。
桃羽本是再张扬不过的性子,不过在武当山上,还是收敛一些比较好。路上行人看不到她们的脸,心中不由得可惜地叹一声,目光又好奇地落在白芒身后背的桃木剑上。
姑娘家背什么桃木剑?总不会是武当山中的小道姑?真是可惜了那张漂亮到极致的脸,出家做什么道姑!
走着走着,白芒都没有注意到,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和桃羽牵在一起,十指自然地扣着,也不知是谁牵的谁。
尽管两人之间没有交流,白芒却很珍惜这一刻手牵着手,缓缓登山的静谧时光。
她们爬梯时没有用轻功,就如普通香客一般慢慢走着,足足走了两个时辰,终于抵达石阶末端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平台直径约百丈,俯瞰呈太极阴阳双鱼图案,黑白环绕均衡,一眼看去,给人一种极大的震撼感。
有香客还未到平台中央,仅仅是踏上最后一格石阶,便已止不住痛哭流涕,跪拜磕头。
时不时有钟声响起,辉煌肃穆。
白芒安静地扫视平台上一切,睫毛如羽毛般轻轻上下扫动。很难想象,武当这般从山底到山顶,无不透着浩然正气的门派,竟会和吸血谷这般邪派勾结,竟会道貌岸然纵然邪派危害百姓的行径,竟会参与到明湖山庄与白魔令一事中,甚至可能是领头之人……
谁能想到呢?
白芒认真扫视一圈,最后走到跪拜的人群中,双膝落地拜了一拜。桃羽站在旁边看,脸上挂着浅笑,她看上去反而像是跟着姐姐来武当晃悠的那个不懂事的妹妹。
平台最前方立着一块香炉,不少香客虔诚将长香插进去,再认真拜上一拜。香炉两侧有立队练拳的武当弟子,阵势整齐,拳风凌厉,内力显然都不低。而香炉再往前,则是太和宫正殿,此时里边也不少求签的香客,烟火气十足。
白芒买一炷香,认真上了香,又去求签。
排队等解签时,白芒认真看着上边的字,有些好奇:
【凶】
【道业曲折,人心不测。】
白芒眉头紧紧皱成一团,歪着脑袋,认认真真盯着看了许久。
桃羽挑眉笑道:“白芒,你还真信啊?牛鼻子道士吹牛吹得倒是挺好听,只是不知他们可有算到白魔令即将出世,江湖之中将有大乱,且祸从武当起。”
“不信的。”白芒摇摇头,悄声道,“只是觉得有些有趣。”
最后白芒没有去解签,她将签纸叠好放进兜里,和桃羽一起往太和殿后面走去。
武当山岳重重叠叠,除了太和殿所在的主峰,后边还有高低不同数十峰,武当派弟子大多住在山势最平稳的长仙峰,在山中过夜的来往香客,歇在长仙峰对面千山峰,而闭关的长老则在最高的天柱峰中。
香客只能止步于千山峰。
第一日,桃羽只是把主峰里里外外缓慢逛了个遍,不到傍晚便和白芒一块儿下山休息。看样子,还真像前来武当上香参观的江湖人。
第二日,桃羽一大早便登山,仍然只在主峰闲逛。但今日她逛得不多,而是拉了一个小道士闲聊。白芒以往从来不知道,桃羽竟也有这么善谈的一面。
小道士唇红齿白,手拿一条长拂尘,穿着简素的道袍,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声音都还是软糯的。
小道士自幼在山中长大,心性单纯,见两个漂亮姑娘找他聊天,询问山中情形,他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几乎桃羽问什么,他就乖乖回答什么。简直像一只尾巴摇开花的小狗,恨不得把什么都告诉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