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件事上,韩耆老出力颇多。他不知道崔琰心中计较,只当是知府大人力排众议认同了他“妖龙摄人”的看法,自觉面上有光。在他的大力引荐下,十多个高矮胖瘦不同,却都睡眼惺忪的猎户樵夫密密匝匝地站在堂前,做着进山前的准备。
天色微明,骤雨暂歇,队伍再次浩浩汤汤地向着骑龙山进发。队伍中有牵黄擎苍的猎户,有腰别铁尺的公门,有以大家长自居的耆老,有当前开路的樵夫,还有一帮争相为官府出力露脸的儒生们。崔知府和通判、同知也不肯呆在官衙中等消息,跟随着大队人马行在最后。
骑龙山如同一座浓黑的坟茔蛰伏在阴沉的苍穹之下,似乎随时准备暴起伤人。众人在山中行了不久,便明白了为什么昨晚猎户们死活不同意连夜上山的原因。这骑龙山当真是雾锁山头山锁雾,山套山,雾涌雾,整个山体都笼罩在不详的雾气之中。更兼之古木林立,怪石森然,蜿蜒连绵不断,人在其中,难辨方向,如同被混沌巨兽吞入胃中一般。
刚过了一个时辰,儒生和官员们就败下阵来,除了廖举人还神采飞扬,尚有余力外,其余人都大喘着粗气歇在平坦的石面上,一步也走不动了。猎户樵夫和衙役们,则以五人为一组,分散开去,在漫山遍野中寻找那也许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龙窟。沈忘和廖举人也分别加入了一队人马,向浓雾更深处寻觅。
队伍中一个高个子的猎户阴恻恻地向沈忘打探:“这位书生,跟你打听个事。这位女眷是哪位大人物的妾室吗?”
他见沈忘默默不语,只是赶路,便凑得更近了些,眉眼之中尽是讥诮:“我听说书的讲过红拂夜奔,这个女子怕不是也是……”
沈忘骤然直起身,面带惊异地看着高个子猎户,上下打量着他,猎户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也不自觉地往自己身上看去。
“我还以为你身上带着腐鼠呢,原来是口气,臭不可闻。”
猎户闻言愣住了,他没太理解沈忘的意思,正仔细咂摸的当儿,却听西南方向传来一声惊叫,依稀是廖举人的声音!
猎户和衙役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一道浅褐色的身影“嗖”地一下没入了浓雾之中,原是沈忘已经当先冲了出去。
细碎尖锐的树枝拉扯着沈忘的衣衫,不客气地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了一抹红痕,渗出的血珠宛若雪中红梅。穿行数十步,面前豁然开朗,一座隐在深山之中的石窟陡然显现,而刚才发出惊叫的廖举人此时正瘫坐在地上,指着石窟的深处张口结舌,咿呀不得语。
沈忘心擂如鼓,一种难以遏制的不祥之感涌上心头,他缓步走到石窟入口,探身向内看去。
这石窟远不如外面看上去那般奇伟,相反它窟深顶重,甚是低矮,寻常男子要稍微欠一下腰才能进入。地面十分潮湿,反射着阴惨惨的寒光,更为骇人的是洞窟各处遍布苍白的骸骨,分不清是人还是动物,而在那骸骨掩映之间,一个瘦小孱弱的身影静静躺着,宛若一抹被阴云击碎的月光。
身周的杂乱声响在一瞬间归于寂灭,沈忘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息和砰砰作响的心跳,他弯下腰缓缓走了进去,穿过几个或站或蹲的衙役和兵丁,终于站到了石窟的中心,站到了“月光”消失之处。
沈忘的嘴唇无助地翕动了两下,他似是喊出了“惠娘”,又似乎没喊,他已经无从辨别,因为在目光接触到那张熟悉的面容的瞬间,喧躁刺耳的虫鸣如同经年未落的暴雨,将他整个人淋得喘不过气。
惠娘,死了。
她死得并不安详,那双漂亮的杏仁眼大睁着,像极了小时候站在纷乱的虫流中的样子,惊惧、恼怒、不敢置信,口边有干涸的涎水,似乎下一秒就要小嘴一瘪哭出声来。她的脸上没有伤痕,身上的衣服也是齐整地穿着,连鞋子也没有被人褪下,但身体却像一个残缺的布娃娃一般可怖地僵硬痉挛着。
沈忘很想把目光移开,可眼睛却无法控制地在惠娘的尸体上一遍遍梭巡,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又深深地确定自己必须如此。
突然,沈忘的眸光停驻在惠娘的腰际,青色的曳撒外系着一条凤衔珠玉带钩,而那本该勾在钩首上的玉环,却错误地挂在了钩钮之上。惠娘的双手交叠放于腹部之上,堪堪挡在带钩的位置,而她的双手之间,有什么东西如同平静的水面一般反射着莹亮的光。
这是……
“这是龙鳞啊!龙鳞!”韩耆老不知什么时候也进到了石窟之中,惊愕地大喊着,震得整个洞窟都嗡嗡颤响,若不是几个衙役拦着,他几乎要扑倒惠娘的尸身之上去拿那反光的鳞片。
被衙役们一阻,韩耆老也不多做纠缠,转身就冲着石窟入口的方向砰砰磕了几个头,哀告道:“知府大人!真的是妖龙作祟啊!老朽绝非妄言!”
回应他的却是一声沉重的闷响,目睹女儿惨状的崔琰血气上涌,竟直接昏死过去。
一时间,本就低矮的石窟中乱成一片,救人的救人,叫嚷的叫嚷,嚎哭的嚎哭,只剩下沈忘还寂寂无声地立着,双拳缓缓握紧,那些曾经消散在回忆中的愤怒与祈望,似乎随着惠娘的惨死,重又在心中聚拢起来,烧成一片无法熄灭的火焰。
龙见嘉兴(四)
午时三刻,正午阳气最盛之时。
自发现惠娘的尸体到现在已过去了整整两个时辰,昏厥不醒的崔知府已经被衙役们七手八脚地抬下山去,暂由通判主持大局,而通传多时的仵作和推官始终没有露面,一干人等只得寻了阴凉处歇着,躲避炎夏酷热的日头。
沈忘只是定定地望着岩壁上的一处水洼出神,在阳光的反射下,本该是透明的水迹却映出初雪般的耀眼洁白,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身后不远,廖举人和几个猎户凑在一堆儿,热火朝天地聊着。
“我看这窟中骸骨甚是古怪,若不是那帮公门拦着,我说什么也得仔细探究一番。”
几位猎户没想到看上去矜持古板的廖举人竟然能自降身段和他们这帮泥腿子闲聊,赶忙殷勤热络的接话道:“敢问这位秋员【1】老爷,这骸骨有甚古怪?”
廖举人夸张地抻了抻脖子,面上尽是得色:“你们这些猎户,分辨动物的枯骨最是熟稔,现在倒问我有甚古怪,可见是被那女尸吓得没了方寸。我却不同,我自幼熟读医书,哪怕是惊恐之间,也一眼看出那窟中白骨并不仅仅是动物的骨骸!”
他刻意停顿片刻,让那些猎户有时间发出惊叹,心中十分受用。
“秋员老爷这样一说,我倒是也记起那洞窟之中却有几段枯骨格外不同。”一个身量矮小,眉眼细长的猎户若有所思地接口道:“那骨头白中带灰,骨质奇异,与其说是动物的骸骨,不如……不如说是传闻中的龙骨。”
廖举人骇了一跳,压低声音急问道:“龙骨!?难道……难道不是人骨吗?你确定?”
“好教秋员老爷知,小人在城北的乱坟岗上也是见过未曾掩埋的人骨的,和今日所见大为不同。”
那个之前和沈忘发生过龃龉的高个猥琐猎户也点头道:“这个我信王老三的,他上个月才埋了自己邻村的姘头,确实去过乱葬岗。”
“那……那不是姘头!”王猎户急了,把龙骨的事儿抛到九霄云外,立刻掉头和那人争辩起来。
廖举人对猎户之间腌臜段子没有兴趣,若有所思地站起身,口中嘟囔着什么,朝着沈忘的方向走去。他思索得入神,压根没注意到倚靠在石窟边的沈忘,沈忘却悠悠开口了:“倒是有趣。”
廖举人吓得后退两步,待看清阴影中沈忘的脸后,才抚着胸口长出着气道:“沈解元,人吓人吓死人啊!你怎地还不下山?”
“廖兄不是也没下山吗?人命关天,凶徒逍遥法外,‘自幼熟读医书’的廖兄倒是好兴致。”
廖举人的面上腾地红了,辩白道:“哪还有什么凶徒,这……这说到底就是妖龙作祟!”
“上山之前,廖兄催三阻四,说敬鬼神而远之;上山之后,仅凭几根枯骨,倒是能推断真凶了。变化之大,变脸之快,真是令人叹为观止。”沈忘斜身靠着石壁,抬眼睨着他,面色冷得吓人。
廖举人给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梗着脖子嘟囔道:“沈解元这……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愚兄又不是推官,哪能……哪能断得了案子……”
这时,山下传来一阵喧嚷,原是姗姗来迟的推官和仵作到了。见沈忘的注意力被别处吸引,廖举人连忙闪身走开,他可不想和这个不知礼数的沈解元有什么口舌之争。
廖举人转身的瞬间,衣服上一片不合时宜的灰白色闯入了沈忘的视野,那是一块不知从哪里蹭上的香灰,在廖举人有些古旧的青色直裰上并不明显。他一扭三晃地躲了开去,沈忘也收回了目光,看向正朝着着龙窟走去仵作和推官。
那仵作脚步虚浮,磨盘大的脸上一个酒糟鼻红得发紫,宛若面饼上摁的红枣一般,一看便是宿醉未醒。通判自是知道这些小吏虽为贱籍,但世代攀附于当地衙门之下,关系盘根错节,自己身为流官,也并没有什么必要苛责,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象征地催促他们对惠娘的尸身进行初验。
因为是女子的尸身,仵作验尸之时,众人都回避开去。沈忘却依然紧靠着石窟坐着,只要将耳朵贴于石壁之上,窟中的声响便清晰可闻。可听着那仵作对推官的喝报,沈忘的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2】虽沈忘对仵作核验之术并不精通,但仅凭那仵作混杂着酒嗝的喝报,便能想见他的尸检极不细致。他将脸颊贴得更紧了些,只听得窸窸窣窣褪去衣物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液体泼洒之声,白醋的酸味和着酒香在一片潮湿中弥漫开来。
半晌,石窟内推官的声音响起:“女尸体表并无伤痕,实乃应天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