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1 / 1)

沈忘从就近的民居中借了一盏防风灯笼,缓缓地靠近那具漆黑的尸体,众人也随之发出了压抑的惊呼。此时,尸体口?中骇人的灼热已经焚烧殆尽,缺了下巴的脸直愣愣地朝前?伸着,似乎在死亡的最后?一刻还在寻找着生路。尸体的下半身跪坐蜷曲着,肢体极其扭曲奇诡,也难怪霍子谦会吓得大叫不止了。

当独自一人面对恐惧之时,人们往往会选择逃离躲避,而?当一群人处在恐惧的中心?,更多人的反应则是好奇。历城县衙的衙役们早已见过大风大浪,虽是心?中惊骇却还能谨守本分。济南卫的兵众们被彭敢约束着,也只?敢在人群的外围探头探脑。可周边的百姓们却没?有那么好的自控能力?,一名帮忙救火的半大小子就动了心?思,想要凑近些看看。

见身边没?人拦阻,他抬步就想往尸体边挪,身后?却响起一声清冷断喝:“不可!”

柳七排众而?出,一袭白衣在风中烈烈鼓动,宛若翩然洒落的月光,表情却是严肃冷硬:“无关人员不得近前?,即刻离开火灾现场。”

历城县衙的柳仵作冷静刻板,绝不通融的做派早就声名远播,是比笑意盈盈的县令大人更不能得罪的角色。刚刚心?中还痒痒的众人,此时呼啦啦地散了开去,将正堂的废墟彻底空了出来。

“掌灯。”柳七吩咐道?,她抬头看了看暗沉的天空,眉头不由?得皱了皱,低声对沈忘道?:“沈兄,只?怕快要起风了,这?尸体见不得风,咱们得快些收敛。”

沈忘的眉头也蹙了起来,柳七说得没?错,尸体碳化到这?种程度,只?怕一阵风就能将尸体挫骨扬灰。而?搬动尸体也是个技术活儿,既要为死者保留最后?一丝尊严,又要尽可能保证尸体的完整,而?面前?这?具焦尸,只?怕会难上加难。

正思忖着,却听见一旁的易微发出一声轻呼,沈忘转头看去,柳七已经扎稳马步,开始尝试搬动尸体了。

沈忘赶紧吩咐身旁的衙役取来挡风的隔板,按照柳七的划定的四至将尸体周边围拢起来。程彻和?霍子谦则赶紧去请亲属认尸,易微则留下为柳七掌灯。

为了能尽可能保证尸体的完整性,柳七的每一次呼吸都似乎在进行着精密的测算。呼吸不能深,呼吸的频率也不能快,甚至呼吸的节奏都不能紊乱,就如同柳七与自身的较量。不多时柳七的额头上便?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易微心?中不忍,想要拿手帕为柳七拭汗,柳七却用眼神制止了易微的动作,吓得易微赶紧把手帕缩了回去。

终于,柳七讲焦尸平放在了地面上,小心?地调整着尸体僵硬的动作,恰在这?时,苦主赶到了。这?是一名长相极为端丽的中年女子。女子的脸上隐隐有着泪痕,但?表情却是肃穆而?克制。女子的额头宽阔饱满,眉心?正中有一颗红色的朱砂痣,将她的整张面容衬托得愈发庄重。

众人自发地为她让开一条路,女子的脚步缓慢而?沉重,在看到尸体的瞬间,女子情难自禁地身体晃动了一下,一旁的霍子谦眼疾手快,扶住了女子。

在灯光的映照下,女子缓缓抬起头,随着她的动作,泪水也扑簌簌地落了下来,那样苍白而?忧郁的面容,如同一朵沁了冷雨的孤荷,几乎把霍子谦看呆了。

“多谢霍师爷。”女子盈盈下拜,霍子谦只?是呆楞着,忘记了躲闪这?悲怆地一礼。

女子在柳七的指引下走向那难辨面容的尸体,颤抖着细细打量那可怖的缺少了下巴的面容,垂首道?:“的确是民妇的相公。”

柳七点了点头,继续自己未完的工作,而?沈忘则示意女子到一旁问话。在同救火的众人只?言片语的交谈中,沈忘已经确定了尸体的身份,乃是济南府最赫赫有名的状师殷择善,人称“算颠倒”的殷大状。

所谓“算颠倒”,顾名思义就是颠倒黑白,指鹿为马,而?一名状师得到这?样一个绰号,既能证明他讼状的水平之高,也能体现他揽财的能力?之强。这?也就不难理解,这?位殷择善何以能拥有这?般豪华不输达官显贵的宅邸了。

“殷夫人,节哀。”沈忘温声道?,“本官有几句话不知……”

感受到沈忘探究的眼神,殷夫人稍敛悲色,道?:“沈大人言重了,沈大人不顾自身安危,救民妇一家于水火,民妇感激不尽,又岂能因自己的一时悲痛误了大人的正事,大人有话便?尽管问吧。”

沈忘点点头,道?:“殷夫人可知这?大火是如何烧起来的?”

“当时,民妇的相公在正堂吃饭饮酒,而?民妇则是去后?厨为相公添菜,可当民妇从后?厨返回的时候,便?见火光冲天,民妇也没?有看清是这?大火是从何而?起。也许,是相公醉酒后?碰倒了烛台也未可知。”

“家中可还有其他人?”

“宅中只?有民妇、民妇的相公与公爹三人,并无其他人。”

“那老人家还好吗?”

“民妇刚服侍公爹歇下,公爹年纪大了,相公的事……民妇还没?敢同他讲……”言及此,殷夫人的泪水又止不住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侍立在一旁的霍子谦见此情景,心?中一颤,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话语便?从口?中飘了出来:“殷夫人辛苦了,这?等事……对老人还是日?后?再慢慢讲吧!”

霍子谦平日?里性格羞怯温吞,在众人之中是除柳七之外话最少的一个,现在竟然主动安慰起苦主来,引得沈忘不由?得向他望了一眼。

只?这?一眼,沈忘心?中便?也明白了大概,只?见霍子谦白净的面皮儿上盈着一抹浅淡的红晕,眸子也在夜色中闪闪发亮,那种表情,沈忘在程彻的脸上看到过,在自己的脸上也见到过。他心?中微微一叹,道?:“殷夫人,本官问完了。”

殷夫人微微一礼,轻声道?:“敢问大人,民妇何时……何时能够安置相公的尸身?”

闻言,沈忘转头朝柳七的方向望过去,此时柳七正蹲在地上,借着易微打得灯笼,将尸体偏向一侧的头颅垫上草席。白色的麻布已经盖到一半,只?要将尸体彻底盖住,便?表明此间事了,衙门的人可以将这?场白事交接给殷大状悲恸的家人了。

可恰在此时,柳七手中的动作却一滞,抬起头来,迎上沈忘的目光,正欲对沈忘说些什?么,沈忘的身后?却响起一声苍老嘶哑,若夜枭悲鸣般的哭嚎!

多灾海魇(二)

“择善吾儿!择善吾儿啊!”遥遥地, 一个巨大的黑影正缓缓朝着众人的方向移动,而黑影旁还跟着一个不?断蹦跳拦阻的小人儿,一大一小两个组合格外引人注目。待得二人走近了, 众人方才?看清来人是两位老者。一位衣着华贵, 臃肿异常,皮肤白皙得如同刚磨好的浆子,面如满月,肥肉把脸上的褶皱都撑开了,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紧致感, 再加上这位老人须发极少,只有那么可怜的几根戳在头皮和下?巴上,整个人看上去倒像是一个穿了衣服的白煮蛋。这位老者的眼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翳,似乎已经完全掩盖住了他?正常的视线, 老者只能依靠手中的拐杖不?断地在地面上探问摸索着。

胖老者的身旁还跟着另外一名?老人, 与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果说这位衣着华贵的老者像极了穿了衣服的白煮蛋, 那另外?一名?老人则像极了秋末冬初干瘪的蚱蜢, 细脚伶仃的蹦跳着, 妄图用?自己瘦弱的身躯阻挡胖老者前行的方向, 下?巴上枯黄的长髯如同一把散乱的玉米须子, 在风中无助地飘扬着。

见二人走进?, 殷夫人赶紧迎了上去,扶住了胖老者的胳臂, 柔声唤道:“公爹,您怎么醒了?”

胖老者还没来得及回应,一旁瘦得嘬腮的老人却抢过了话?头, 一叠声地道:“实在是对不住啊菀姑娘,你这老公爹实在是力气大得吓人, 我这横扒拉竖挡着也没拦住。”

闻言,沈忘不?由得向那瘦老者看了一眼,他?唤她菀姑娘,而非殷夫人……

殷夫人满脸歉意地颔首道,“麻烦了杨老丈”,接着又转过脸对还挣扎着向前的胖老者道:“公爹,咱们回去吧,您肚子饿了吧?”

那胖老者闻言,稀疏的眉毛凌然一抖,胳膊一用?力,将殷夫人远远甩了开去:“滚开你这贱坯子!我儿子呢!我儿子在哪儿!”

殷夫人本就虚弱,被老人这样一甩连连倒退数步,后?背狠狠地撞在一处残垣断壁上方才?止住了势头,整个人疼得瑟缩了一下?。这一变故把在场众人都看愣了,倒是瘦小的杨老丈反应过来,蹦跳着指着胖老者的鼻子大骂:“你这疯老头有没有良心啊!若不?是你儿媳妇,你现在早就跟你儿子一起化作焦灰了,还有能耐搁这儿作妖!?”

杨老丈此言一出,沈忘和霍子谦皆心中一叹,知道殷大状死亡的真相?已然瞒不?住了,只怕这殷大状的瞎老父会闹将得更厉害。果不?其然,胖老者像被火焰烫到了一般,臃肿的身?子一哆嗦,大怒道:“放你娘的屁!择善!择善!爹在这儿呢!择善!”

胖老者奋力挥动着手中的拐杖,这探路的工具此刻倒变成了伤人的利器,被他?舞得虎虎生风,将地上的焦土都扬了起来,在他?的身?周形成一圈呛人的烟尘。殷夫人还欲上前,霍子谦抢先一步,将女子拦在身?后?,低声嘱咐道:“殷夫人,现在太危险了,咱们得让你公爹冷静下?来。”

殷夫人的面上浮起一抹苦笑,摇头道:“民妇的公爹人老体衰,神志已经不?甚清楚,不?闹够了他?是不?会停下?的。”

这时,旁边一位看热闹的妇人也跟着搭腔道:“可不?是,这疯老头每天都会闹上几回,可把菀姑娘折腾坏了。又疯又瞎,结果命还长,诶,你说倒霉不?倒霉?”

“就你话?多,回家做饭去!”旁边的男子狠狠瞪了妇人一眼,似乎都周边的衙役颇为忌惮,拉扯着妇人离开了人群。妇人虽是走了,可她说出的话?语却像是投石入湖,激荡起一圈又一圈窃窃私语的涟漪。

“哎,菀姑娘命苦啊,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啊!”

“菀姑娘,你别管他?了,让他?疯球去!和他?儿子一样,就知道欺负老实人!哎呀,罪过罪过……”

“罪过啥,他?儿子做得恶事还少么!?”

“就是!前一阵子裴柔姑娘的事儿你忘啦?不?就是这讼棍收的黑钱,昧着良心写得状纸吗!”

原来是他?……沈忘这才?明白,为什么他?总觉得这殷大状的名?字有些熟悉,原来他?就是陈夫人请来的那个“高人”,而那张无理搅三分的息诉状纸也正是出自他?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