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扬咳了一会才恢复正常，哑着嗓子对赵冲说：“不是你让我整理这后面的库房，有什么坏了的东西就修修补补吗？”

卫衡这才想起来。前段时间他介绍陈扬来赵冲这里工作，已经有一阵子了。但前几次来都没撞见陈扬，所以他就把这茬给忘了。但这只让他心里稍微停顿了一下，脸色仍然黑得如同锅底一般。

赵冲听得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把陈扬拉到身后挡住，防止暴脾气的好友一不小心就要出手伤人了。

“什么东西？东西！？这是什么东西吗？”卫衡怒道，“这是机甲！机甲！你知道什么是机甲吗你就敢上手！你当是修车吗！？”卫衡看到自己宝贝的玄武舱门大开，被拆得七零八落，气不打一处来，简直比割了自己的肉还心疼。

陈扬不理他，蹲下来看自己的小工具箱，Alpha那一脚力气极大，直接把铁皮给踹裂了，工具掉出来折断了不少，还有一些小零件不知道飞到哪去了。他面无表情地说：“机甲也是机械。”

一句话几乎把卫衡气晕。赵冲急忙出来抱住要发疯的卫衡，打圆场道：“都怪我，是我没说清楚，消消气，消消气。”又对陈扬说：“没事，没事，我看了，玄武没事，小扬手下很有分寸。”

卫衡脸色依然很黑。赵冲连忙说：“那什么，小扬，你先出去，这里暂时不需要你了，我收拾就好。”

陈扬捡起自己的工具箱，转身出去了。就听到后面卫衡冷冷的声音：“没有下次。别人的东西不能碰这个道理，我希望你一定要记住。”

即便是泥人，也有两分脾气，闻言，陈扬停住了脚步，转身道：“如果早知道是你的东西，我一定不碰。”

哎哟，赵冲心里又跳了一下，这都什么冤家啊！死死拉住绷不住斯文败类形象的好友，防止他一脚踹死人，始作俑者，陈扬，却施施然地走了。

*

好不容易把卫衡安抚下来，赵冲出了一头汗。他瘫坐在地上，心想，这都什么事儿？

原本卫衡说要给他大舅子找个活干，小伙子来了吧，赵冲看，陈扬也挺老实一孩子，勤奋，除了有点爱迟到的小毛病，没什么问题。赵冲也理解，年轻人嘛，晚睡晚起，白天打瞌睡，正常。重要的是，陈扬这孩子，虽不是科班出身，领悟力和学习能力一点不亚于那些帝国大学出身的毕业生，他心里也有了几分欣赏。

但万万没想到，这陈扬不声不响的，一来就给他弄这么大一出！

本来，赵冲没多在意，以为陈扬就一时好奇心，打开了机甲看看。但不说本来玄武这种级别的机甲，就有自身的防护能力，轻易破坏不得，更何况以变形机甲内部构造的复杂程度，想拆开也不是容易的事。但他顺着陈扬打开的机舱看完他动了的地方，一会，却面色凝重地出来了。

“不行，还是得找陈扬”赵冲说。

两眼放空坐在一旁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卫衡一下子回过神来，怒道：“是不是他弄坏了玄武？”

赵冲白了他一眼，说：“我还以为你这性子改好了呢，原来，只是面上改了，里子还是一样。”

“你去叫陈扬过来吧，我有些问题想问他。”

赵冲拿了工具又钻了进去了，卫衡不知道他话里的意思是好是坏，心中忐忑，只皱着眉头到前面去找陈扬去了。

卫衡对赵冲这里门清儿，转了几转，就找到了正在架子后面擦零件的的陈扬。架子上堆放着各种各样机械的零部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的味道。

刚冲人家发了好一通火，卫衡这时脸色也没有好起来，依然一阵青一阵红的，但终归是恢复了冷静。见对方仍然是那一副沉默的样子，黑色的头发遮住眼睛，看不清神情。卫衡以前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他，但现在发现，对方垂着的眼睛线条竟很优美。

陈扬的脖子肿了一片，眼看就要变成淤青，对于差点被自己掐死的大舅子，卫衡难得良心发现愧疚了几秒，道：“老赵叫你，走吧。”

陈扬放下手中的零件，没说什么，走了。卫衡跟在他后面，由于一直在车间工作，年轻人的身上，有着一股机油味，其中夹杂着Beta极淡的信息素，几乎微不可闻。

好像在哪里闻到过……卫衡正想着，陈扬已经走回了玄武身边，曲起手指在金属外壳上敲了几下，赵冲就钻了出来。

赵冲手里拿着一个橡皮垫子，道：“你给轴承加了绝缘垫？”

陈扬点点头。赵冲又说：“你还把转轴换了……换成？”

“4号合金。”陈扬说。

赵冲想了一会，才恍然大悟，道：“是那个4号合金啊！”4号合金，也即上个世纪大量运用的一种转轴材料，由于其稳定性、耐热性和硬度俱佳，曾经一度运用得非常广泛，以至于人们都忘记了它原本的名字，而只叫它4号合金。但由于本世纪以来，许多性能更好的新型材料和新元素的发现，4号合金已经逐渐被淘汰，而现在只在一些非常老的机械产品上留存。

卫衡都要笑了：“你知道玄武用的什么材料吗？是谁制作的吗？算了，恐怕你听都没听过。”原本还以为这小子做了什么呢，原来只是乡下人不识货，自己瞎弄。

赵冲也正色道：“陈扬，我也不必瞒你，玄武是S级可变形高端体感前锋型机甲，中央运行板块主要是依靠转轴支撑，原本运用的是β326型离子能高压材料，一种非常罕有和珍贵的新发现的材料，但由于玄武遭受了战斗损害，现在还没有足够的材料来替换修补它的运行系统，才一直搁置到了现在。”其实赵冲还少少保留了一些，在帝国中央机甲研究院那边，玄武正式的评级应当是3S级。

“我们很感谢你的帮助，但是，玄武的问题，就是研究院那边，也一直没能给我们提供更换的配件，我们一直在等待，而卫衡也……”赵冲正说着，手中的电路板却突然亮了起来。

“这……”赵冲也愣住了，他抬头看，只见玄武头部两个蓝色的指示灯亮了亮，四肢舒展开来，站立起来，全身的线条划过一道蓝光，把小小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几乎要冲破厂房那高大的屋顶。竟是启动成功了。看着活过来的玄武，那浑身钢铁怪物的凛冽气质，让人不由得呼吸一窒。

“玄武……”卫衡喃喃念到。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材料。”陈扬说，他抓了抓自己的裤子，看到玄武这样美丽的钢铁怪物启动的模样，原本淡定的他，心里也有了些不确定，“但他原本的材料，一定不耐热。”

“怎么可能！”卫衡叫道，“你知道研究院为了研究β326的性能，做了多少测试吗？”

看卫衡一副要吃人的样子，陈扬又闭上了嘴巴。赵冲打了好友一拳，示意他闭嘴，又让陈扬继续说下去。

8

“它的轴承通道里有烧灼和磨损的痕迹。”陈扬说。

赵冲点点头，说：“玄武经历过多次战斗，并不是一台全新的机甲，有使用的痕迹很正常。”

陈扬笑了笑，说：“但在我眼里，其实它还很新，从其他零件磨损的程度上来看，几乎说是全新也无所谓。所以，这很不正常，轴承磨损的程度，和其他地方比起来，太高了。”

卫衡还想说什么，陈扬却接着说道：“我没有见过什么很好的材料，也没有修过什么很高级的机甲，我见过的，只是很多很多接近报废或者报废了的飞船而已。”

“有一些飞船的主人跟我说，他们觉得他的飞船运行还很良好，但却因为某些部件的磨损，不得不报废，而他们的预算也很有限，无法更换更好的材料，所以我给他们换成了4号合金，再加上橡皮垫，减少磨损，也能够达到与原来基本一致的性能。”

赵冲想起来，陈扬来自左辅星，那里属于帝国的偏远地区，在各方面都比较落后，所以，陈扬能够接触到的机械，大概就是……

“但是，一般的民用飞船也就罢了，玄武是战斗型机甲，它原本需要很多复杂的战斗动作，以4号合金的强度，根本无法支撑。”赵冲说。

陈扬摇摇头：“4号合金，其得以广泛应用，不是因为它的强度，而是因为它被无数次验证的稳定性。”它原本也并非廉价，而是找到了大规模生产的技术方法之后，才成了人人都可以用的大路货。

“如果要补强它的强度，可以加入液态合金，减少摩擦。”

“但这只能是一种暂时替代的方案，无法长久支撑。”卫衡自然也听出了其中的门道。

“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却足以支撑我们找到新的替代方案和检查出运行路线上的问题了。”赵冲毕竟是专家，一点就通，“陈扬的思路很有启发性。”他转头又问陈扬：“可以支撑多久，你验证过吗？”

“这个方法，我只在我邻居家的车上试过。”陈扬说，顿了顿，又道“我也在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