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比如说,现在,橘王就眼睁睁看着他抱着衣袍的下摆,蹲在刘小凤面前,有一点苦恼,但是很礼貌,也很善解人意地问,“请问你现在还想死吗?如果不想死的话,可以请赶快逃走吗?我后面还有一个重要的约要赴,有点着急呢。”

橘王顿时就觉得猫脑袋有点痛,它心想:这傻草不会一辈子毕不了业,要留在剑宗和它作伴了吧?

它不要啊!

刘小凤在混沌中睁开眼睛,她累极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她甚至不想睁开眼睛,只想在永恒的黑暗中睡过去,和她的过去一起。

直到某一点冰凉的颗粒从天幕中坠落下来,静静飘落进她的眼睛里,她才恍惚地开口道,“……下雪了。”

“是呢。大地告诉我今夜会有一场暴风雪,到时剑山上将全部盖满新雪。”江小草仰头跟着看了会儿天空,持之以恒地问道:“对不起,但我真的没有多少时间了,请问你还想死吗?”

……

刘小凤的原名就叫刘小凤。

她叫小凤是很简单的,因为她是个女孩。在她的故乡,男孩叫龙,女孩叫凤,太常见了。阿娘生了她后,阿爹就说,“是个女娃,就叫小凤吧。小凤小凤,多好的名字!”

真是神奇,故事里都说复仇需要隐姓埋名,但她一直保持着原名。大概是因为她自己也知道,她的仇人并不会知道她的名字吧。

她出生在大陆最北边冰原上的小小村落中。离繁华的仙城实在隔得太远太远。

刘小凤在学会走路之前,就先学会了玩雪,她摔倒在雪里,也不哭闹,稚嫩的脸颊被冻得红红的,沾着雪,她用手摸,然后一个劲儿地叫起来,“雪雪雪!阿娘!雪!”

阿娘看了就笑着说,小凤是雪原的女儿,因为她除了叫娘,叫爹外,最先学会的词就是雪,然后才是家里的狼犬阿丘。

雪原与世隔绝的地理位置就注定了这是一个闭塞的村子。世世代代的雪原人在这里一代一代繁衍,他们并不怎么与外界交流,比起外人,他们更相信自己养的狼犬。

这些狼犬是雪狼的后代,是祖先从雪山之中的狼窝里冒死掏回来,经过一代代驯养,直至成为现在这副忠心不二的样子。

阿爹就有一只威风凛凛的狼犬,名叫阿丘。刘小凤很羡慕,阿爹虽然也让阿丘陪她玩,但那毕竟是阿爹的狼犬,虽然对她也摇尾巴,可它只对阿爹忠心耿耿。

很久以后,阿丘在一次发情中,夜里挣脱了锁链,在村里浪了一圈回来,几个月后,生下了一只小狼犬。

这个小狼犬就属于刘小凤了,她喜欢得了不得,便给它取名为阿雪。

大约在她五岁时,她太小了,已经记不清楚了。那年的冬天好冷好冷,虽然雪原上长年都是冬天,但那样冷的日子刘小凤还是第一次碰见,她的手生出了许多冻疮来,痒得厉害。阿爹就让阿娘取来草药膏子给她抹。

这个膏子很灵,涂了就立刻不疼不痒了,也不会留疤。若是生病发烧了,冲点膏子喝上一碗,睡上一觉,第二天也什么事都没有了。阿爹说膏子是由雪原上一种特别的花所制成,这膏子也是雪原的馈赠,要好好感谢雪原才是。

刘小凤就问:“花?小凤也想要花,阿爹可以带小凤去采花吗?”

“你太小了。”阿娘说,她见她瘪嘴要哭,就安慰道,“等你和阿雪都长大些,你阿爹就带你去了。”

这个冬季的一天,有个外人冻晕在村口。村里的人争执了许久要不要救他,但吵来吵去,最后村长叹了口气,站了出来:毕竟人命一条,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吧。

救都救了,自然要好好照顾。柴火,热水都满上,还有那百试百灵的膏子,村里并无医生,基本什么病都靠这副膏子,村长就取出自己家的膏子,兑了水给那外人喝下了。

那人喝了,醒了,一切就变了。

他先是很有礼貌地和村长寒暄,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并表示将来一定会报答。

村长说,我们并不要求你回报,只是村子里向来不留外人,等你养好了病,就自己离开吧。

那人说,自然,只是晚辈有一事情好奇,晚辈受伤颇重,难道村里有厉害的大医救了晚辈不成吗?

村长说,并无大医,只是寻常的草药膏子罢了。

那人说,可否让晚辈一看?

村长说,并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要看就看吧。

然后那人对着膏子看了一会儿,又?*? 尝了尝,脸色就变了,出现了令人害怕的狂喜,他说:“寒域雪莲?!竟是在这里,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变了,从此一切都变了。

这里再也不是村里的雪原,也不是小凤的雪原了。

而是管家的雪原。

阿爹再也没法陪小凤一起玩,给她讲雪山狼王的故事,他被迫和全村青壮年人一起,日日夜夜往返于冰原之上,冒着极大的生命危险,去采寒域雪莲。

那雪莲生长的环境极为苛刻,周围连灵气都没有。只有经验最老道的雪山猎人带着他们的猎犬,在相互配合下,才有可能寻找到。可即便如此,近处的雪莲也仅仅能供他们这个小村子自给自足,哪里经得起如此大规模的采摘。

很快,阿爹和村里人就被逼着冒死走进大山深处,一去便是三四个月,常常十个进去,五六个人回来。也不是没人反抗过,只不过他们都不见了。冬天是哭不出眼泪的,那泪花刚冒出眼眶,便被冻成冰晶,泪水啊,只能往心里流。

阿娘告诉小凤是雪山太喜欢他们,才留他们做客呢,等春天来了,他们就又会回来了。

小凤问,“为什么阿爹一定要去采花呢。我想让阿爹陪我玩。”

阿娘抱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挤出笑容来,“因为外面有很多生病的人,他们需要这些花治病,阿爹他们也是在帮助别人。”

小凤听了,虽然还有些难过,但还是很懂事地说,“生病很难受,要是大家都不生病就好了。这样,阿爹也不用天天出去了,就能陪着我和娘亲了。”

她不知道自己这句话让阿娘哭了一夜。

等刘小凤长大到十一岁时,她忽然就明白了一切:阿爹是为了别人的命在送死。

这一年,阿丘在雪崩中死去了,从雪原怀抱里数次死里逃生的阿爹也终于病倒在了床上。可他们家的雪莲还没交够。很快,他们也要不见了。

小凤说:“娘,没办法了,我替爹去吧。”

当娘的自然不肯,她死死搂着小凤,眼泪掉在小凤心里,她说,“怎么都是死,要死我们一家人也要死在一起。”

小凤听了,然后夜里围上阿娘缝制的兔毛围巾,带上新的皮手套,再穿上厚实的衣服,打扮成男孩的模样,怀里揣着藏好的干粮,牵着阿雪就走了。

她不想死,她想活,也想让爹娘活,她要去找雪莲。

准备自然是不够的,阿雪也没训好,她也没什么经验。但她运气好,正撞上了要出行的村里人。那时已经进了雪山了,他们没办法送她回村子,只好带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