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已经送到了他脚下,当主子的,没几个能做到这个份上的。凌亭拉开椅子坐下,低头刹那,悄然眨了下眼,掩住了眼中的湿润。
饭前的气氛虽不大好,好在凌晴活泼,三两言语便让气氛回暖,开始讨论去江南的路上都要准备些什么。
“我要骑着乌云去!”
“乌云?”柳元洵问道:“那匹蒙古马?”
“嗯嗯!”凌晴笑着点头,“它的妈妈也好起来啦!主子,我们要带着它妈妈一起去吗?”
“行倒是行,只是凌亭已经有白雪了,那多出来的这匹马……”柳元洵看向顾莲沼,“你有惯用的坐骑吗?”
顾莲沼摇了摇头,道:“锦衣卫的马都是朝廷的。”
“那倒是巧了,”柳元洵笑了,“饭后,你和凌晴一起去马厩看看吧,若是有缘,起个名字,便是你的了。”
“好啊好啊!”凌晴乐道:“我哥的马是白色,叫白雪;我的马是黑色,叫乌云;如果大马和顾侍君有缘,要叫什么名字啊?”
顾莲沼本在低头吃饭,听见这声“顾侍君”,筷子便是一顿,他咽下口中饭菜,看向柳元洵,“你觉得呢?该叫什么名字?”
柳元洵想了想,道:“既是黑马,又以速度见长,不如叫乌霆吧。”
“乌霆好耶!”凌晴迫不及待道:“不如现在就去看吧!我敢保证,顾大人一定会喜欢乌霆的,乌霆比乌云还要听话!”
柳元洵笑着摇头,“不行,要先吃饭。”
凌晴这一打岔,话题便不再围绕柳元洵的身体状况,关注点反倒落在了那两匹马上。
吃到一半,凌晴一拍脑门,“坏了,我得煎药呢,要不哥你陪着顾侍君去看马吧,反正你也要去帮白雪梳毛,正好和顾侍君一块过去。”
凌亭动作一顿,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了声:“好。”
饭罢,凌晴还没来得及收拾餐盘,就开始催促凌亭去看马,柳元洵也跟着催了一句,顾莲沼便跟着凌亭走了。
马厩在后院,距离柳元洵的卧房有好一段距离。
他二人并肩走着,速度并不快,气氛很是沉默。
走到马厩时,凌亭先摸了摸轻声嘶鸣的白色大马,而后便指了指栏杆隔起的马厩另一头,道:“乌云和乌霆都在这里。”
顾莲沼点了下头,道:“有劳。”
如凌晴所说,乌霆是匹极为温顺的母马,养好了病之后,体态越发彪健,丝毫无愧于蒙古马的美名。
凌亭梳了两下马毛,最终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顾大人,你既然已经留在了主子身边,能不能……能不能多看顾着他的身体,不要……”
他这话实在僭越,可想起方才的事,他又忍不住多嘴。顾莲沼既然成了王爷的枕边人,合该为他的身体着想,他既然知道主子要去江南,为何不出言劝一劝呢?他既已成了主子的人,他说话,该是有分量的。
顾莲沼摸着乌霆的额头,静等着凌亭把话说完,可凌亭说到这里便停住了,久久没有下文。
顾莲沼没看他,也没回答他,反倒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昔日嫁入王府的,是个清白尊贵的贵女,凌大人也会处处吃味,处处提点吗?”
凌亭一愣,“这话是何意?”
顾莲沼抬头看向凌亭,勾了勾唇,露出一个略有些冰冷的笑容,“我的意思是,如果王爷娶得人不是我,凌大人也是这般态度吗?”
凌亭听不懂,他也不想听懂,“我是王爷的侍卫,自然要处处替王爷着想,顾大人若觉得冒犯,我日后不会再提了。”
他抱了抱拳,道:“王爷身边不能没人侍候,乌霆就在这里,顾大人自便。”
说完,不等回应,他便转身折返。
步履匆匆,隐约能窥见一丝狼狈。
第73章第 73 章
第二天一早,顾莲沼恪尽本分,伺候完柳元洵梳洗后才去了诏狱,柳元洵则遵照医嘱,留在府中调养身体。
刚过正午,凌晴就捧着笔墨来了,“主子,您能帮我画些东西吗?”
柳元洵合上书页,饶有兴趣地瞧她,“画什么?”
凌晴古怪精灵,脑子里总有用不完的鬼点子,也捣鼓出了不少精巧有趣的玩意儿,但她描述能力不大好,也只有柳元洵才有耐心按照她的比划替她做图。
“不对不对,还得再高些,再宽一点,中间得留出一块地方。”凌晴一边比划,一边指挥柳元洵改图,“哎呀,主子主子!太高啦,再矮一点,您还得在底下给我留点地儿呀!”
柳元洵耐心十足,在宣纸上重新调整了构图,“你这是,打算做个大轿子?”
“没错!”凌晴兴致盎然地说道:“既然咱们要去江南,我肯定得让主子您舒舒服服地去。虽说比不上在王府的日子,但也绝不能让您在路上吃苦遭罪!”
凌晴越说越兴奋,“这轿子不仅要大,还得让您想躺就躺,一路上不受寒。最好再把窗户设计一下,好让您能多看看外面的景致,不至于太无聊。”
“我和我哥肯定要去,顾侍君也要去,门口那俩木头桩子也得带上,还得带个厨子和小厮。您若是以钦差的身份去,估计皇上还要派侍卫护送,就是不知这侍卫究竟是神武卫还是锦衣卫了。”
“厨子?”柳元洵惊讶道:“为什么要带厨子,路上没有客栈吗?”
凌晴咯咯直笑,“主子,咱这一路多的是荒无人烟的地方,最多只能碰到几个驿站。驿站本就是给赶路的人临时歇脚的,吃喝住行条件都差得远,当然得自己做准备啦。”
“菜肉可以在途经镇子时陆续补充,可佐料不太容易买到,茶叶也得备好,茶具也得带上两套。除了吃喝的东西,洗漱用的盆、沐浴用的桶、睡觉用的被褥等等,全都得带上,光行李就得装满两三个马车。”
柳元洵此前从未出过远门,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城门外的郊区,对远方的想象只停留在书上,如今却通过凌晴的描绘,有了模糊的实感。
“听上去……好像很辛苦啊。”他说的辛苦,自然指得是随侍的人辛苦。
“主子您觉得辛苦,可外头的人可不这么想。”凌晴笑着说道,“别的不说,单说挑选随行小厮,外头的人都得争破头呢。寻常人要养家糊口,哪有闲钱和机会往外走啊,能跟着主子出去一趟,见见世面,对很多人而言,都够吹嘘半辈子了。”
听凌晴这么一说,柳元洵不禁莞尔,“你这么一说,倒确实是件好事。”
“那当然是好事。”凌晴指着图纸上的轿子,信誓旦旦道:“我眼下最大的心愿,就是把这大轿子完完整整地造出来,好让主子您舒舒服服地去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