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尚颔首,眼睛瞥瞥院外,正色道:“确有。”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上面列着几条,都是些买卖名目。

“一是衣料,如今夏日将至,冬衣厚布便宜,可收来囤积。”李尚一条一条解释道:“二是肉食,雍州养畜者众多,而雍都不少富户新来,无处可买,若贩来,利益丰厚。三是酒,雍州过去乃酒乡,几乎家家酿酒,即便战乱,仍有余存,可收来贩往各地。四是珠贝宝器……”

说到这条,我皱起眉:“珠贝宝器,若在盛世,乃居为奇货。可如今天下纷乱,富家皆抛售以换米粮,实为不可。”我问,“可有粮食秣料买卖?”

李尚摇头,道:“粮草乃紧缺之物,各地关卡甚严。即便有货,且如今粮价高涨,投入既是巨资,加上贩运途中动乱不定,风险甚巨。”

我了然,再往下看,看到最后的“药材”,眼睛定住。

“药材?”我讶然。

李尚赧然笑笑,道:“这是我病中所想,故临时加上。天下大乱,各地民人涌入雍都,病痛伤患,都要用到药材。如今雍都的寻常草药都已经涨到了常时的二十倍,若贩药,利益可观。”

我沉吟,看着他:“我记得我父亲曾说过,管事过去曾执掌药铺?”

李尚道:“正是。”

“药材来路如今可还在?”

李尚皱眉,道:“若是前几年,来路仍然通畅,现在要用,则假以时日打探。”

我颔首,道:“我以为药材可行,不过不急于一时,管事可着手打探。肉食在市中有销路,亦是可行。只是衣料须囤积耗时耗力,我以为可暂时放下,不知管事之意如何?”

李尚微笑道:“某亦同感。”

我暗自吸口气,定下决心,从袖中掏出两块金锭放在案上。

“这是我最后的余财,管事拿去,盈余分管事三成,亏了算我的。”

李尚脸色变了变,忙道:“夫人资助,已是大恩,我等怎敢再分盈利?此事不可!”

我笑笑:“还不一定有什么盈利,管事且听我话语便是。且贩货劳苦,将来亦不止这三两事,管事岂可空手?”

李尚没有再开口。他脸色郑重,将金锭收起,向我一礼:“夫人放心。”

事情谈妥,我也该回去了。

李尚起身送我出门,才走两步,忽而道:“夫人,有些话,某觉得当讲。夫人如今不缺钱财,做这些事恐怕不妥。”

“的确不妥,”我笑笑,“所以要借掌事之手。”

李尚摇头:“某并非此意。夫人已是魏氏儿妇,要钱财何用?且商贩走卒之事终是下品,夫人出身高门,只恐埋没了身份。”

我不以为然:“谁说我一直会留在魏氏?”

李尚一惊,愣住。

我见他神情,知道自己话语过了,道:“管事,出身高门又如何?钱财世人皆爱,总不嫌少。”

李尚脸色变换,少顷,默然点了点头。

“还有一事。”送我出到前门的时候,李尚恳切道,“某已非管事,实当不起此称,夫人可直呼名姓。”

我一笑,看着他:“你是我父亲所任管事,只要傅府还有一人在,你便当得起。”

李尚望着我,深沉的眼睛忽而浮起些湿润之色。

他没再说话,向我深深一揖。

马车辚辚走起,顺着街道朝来时的方向奔去。

透过摇晃的竹帘,我看到李尚父子仍然立在门前,目送马车离开。待到那些身影被拐角遮去,我回过头来。完成一件大事,我的心情跌沓,又踌躇满志。

今日的两锭金子是我最后的钱财,以后再要用钱,就只能变卖嫁妆里的首饰了。但我一点也不后悔。

我承认自己意图不纯,利用了父亲与李尚之间的情谊。

不过我没有恶意,我需要钱财,李尚父子也需要钱财,我们没有冲突。如果情谊能让这一切维系得更加紧密,为何不用?

马车很快回到魏府,才进门,就看见魏嫆朝我走来。

“长嫂,你听说了么?”她欢快地说,“父亲和兄长明天就要回到了呢!”

第九章 回程

魏傕归来,天子亲自在出城迎接。碧空丽日,我陪在郭夫人的身旁,望着千军万马夹带着烟尘滚滚从碧绿而原野中而来。

“来了!”身后的魏嫆忽然道。

“嘘!”难得说话的魏安严肃地瞪她。

那尘头愈发近了,阳光下,我望见无数兵刃反射的光芒,但最醒目的却是那烟尘前面的黑旗。

那些黑旗足有百面,由几列人马密密持着,旗面猎猎招展,如洪流奔来。上面的一个个“魏”字硕大,远远就能看到。那气势之盛,竟将城头上朱红的天子旗比了下去。

我听到周围传来一阵心照不宣的称赞声。再看向天子,他坐在六乘之驾上,目视前方,脸上无所表情。

这时,我的袖子被轻轻地拉了拉。

“长嫂,”魏嫆朝我挤眉弄眼,“你看兄长。”

这提醒了我。我差点忘了自己之所以站在这里,是因为我是魏郯的夫人。

我心中讪讪,正色望去,只见那旗帜汇聚成地洪流前,十几骑人马拥着两辆兵车前行。后一辆上是鼓和金,而前一辆上有个人影端坐着,不用想也知道那是魏傕。

魏傕的车旁,两骑并驱。我的目光首先就落在了右骑上,那铠甲锃亮,如同一抹银光,裹着的身影愈显得清冷锐利。

很奇怪,我还没有看清他的脸,就已经感觉到那就是魏郯。